正文 第二十七章 想像舒淇,討好自己

不知道舒淇要自選代表作時會挑哪一出?我卻一直深以為她屬非常難用的演員,很容易貌合神離。當然作為出入於主流及文藝作(代表作自屬侯導的《千禧曼波》)之間的活躍女優,她的潛質屬無可懷疑的,但現實上她擁有的都市味、歇斯底里味、港女味、文藝味乃至最最為人愛用的女人味等「潛質」,均好像體外的金漆而已,難以進入體內的靈核。

本來進入合拍片年代後,舒淇理應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她的國語本色,首先已較一眾香港女星優勝得多,在銀幕演出語言無障礙的條件下放領風騷,可是又因為輪廓上的現代感太強,在合拍片的主旋律為古裝武俠片當道的前提下,反過來又沾不上什麼甜頭。所以迄今為止,她在合拍片年代下的代表角色肯定只有梁笑笑。

當然,無論是《非誠勿擾》中的梁笑笑,又或是《不再讓你孤單》的佩如,吸引創作團隊的首要也是舒淇的都會感性——對男女關係看得較為開放,有自己的獨立見解,在強悍的軀殼下盛載容易受傷且等待撫慰的靈魂,那自然乃男性創作人對舒淇的重要「定性」潛台詞。港女好(佩如),空姐好(梁笑笑),其實看上舒淇都是最安穩的一種「形似」選角法。那是通過想像舒淇來討好自己的創作潛意識,更對應今時今日的具體創作時空狀況。

此話何說?就以《不再讓你孤單》為例,舒淇演繹港女仍見形似而神不備,吾友鄧小樺在《港女之轉生——評〈不再讓你孤單〉》(《信報》2011年6月2日)有精準分析:舒淇的問題是不可能成為港女!「換了港女處境,比如借錢開鋪發現水電都不會辦兼遭敲詐、高聲撒潑喝一句『我打開門做生意啊!』舒淇還是像刁蠻女發脾氣,並無身經百戰、窮極反撲之感(如果由張柏芝來演?)」舒淇對港女不用講理的無邊狠勁,固然還有迢長路遠的認識距離。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創作人從來都沒有企圖去認真建構甚至探討港女的轉生惶惑。港女又或是空姐,都是以一種他者的存在身份出現於電影中,目的是為電影的主體(葛優飾演的秦奮或劉燁飾演的方鎮東)製造需要克服的障礙,從而去豐富甚至去強化本體的內涵。此所以佩如不可能是真正的港女,因為歸根究底創作人需要的仍是一可憐可憫的榴槤女形象,外堅內軟才是劇本執持的設計意念。

此所以舒淇作為都會女性的形象設定,旨趣乃在於為內地觀眾提供一次安全性冒險的歷練,一方面提醒年代變遷所催生出來的女性形態可以如此,另一方面又再以男性主導的視角,去鞏固自身牢不可破的海綿威力。一切的反撥偏航,均會被納入正軌而消弭於無形,通過銀幕上男性溫柔的韌力去把彼此的差異和諧掉——那自屬聰明透頂的市場操控法。

此所以黃秋生當頭棒喝的一句:「你地D香港女人,真系有情有義喎!」沒想到你們香港女人,也有情有義。由衷而言委實可圈可點,不過我所留意到的趣味,並非在於為港女新生作有情有義的定性,而是曲線自詡臉人貼金的文本脈絡。「有情有義」的迴響是港女的後知後覺,作為隱喻性的觀照,就是在長期包融輸送利益關顧下,到今日才懂得知恩回報,那才是聰明人的真心暗諷。這一切都是必須的——舒淇作為花花世界的形符象徵,成為重要的襯托工具。她愈是忐忑多變,愈是漂泊無根,對於以家國為本的男性敘事主體而言,就來得更加重要。此所以那不啻屬具備國族寓言涵蘊的愛情小品,統一於柔軟下的呼喚,與電影自身的軟行銷之道不謀而合。

當然,王菲早已表明:討好自己的知己就是逃避現實,而結果就是不知不覺中自我飄離。此也正好可作為以上作品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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