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陳可辛的《武俠》,當然很容易可以承接由《十月圍城》而延伸下來的香港孤島隱喻解讀,由唐龍化身為劉金喜(甄子丹飾),諸種如脫離母體以及斷臂分離的零散片段,委實很方便予人抽離作聯想詮釋。只是我想,陳可辛這次開宗明義借劉金喜口中直道主題:「人無自性!一人犯罪,眾生皆有份,你我都是同謀者!」——我想對共犯社會的殷切思考,大抵也不能迴避去加以探討吧。
其實從切入的出發點而言,陳可辛的《武俠》與2010年蘇照彬的《劍雨》有驚人的接近思維,兩片的啟端均在於一名殺手如何從黑暗組織求脫身,恢複常人生活的起伏歷程,而江湖的陰險綿密,人情世事的糾纏瓜葛,也正是導演興味盎然的摸索對象(連龜息散到封穴佯死都有若干巧合的對照存在)。我覺得有趣的是,在兩者貌近的江湖情節中,當中包含由共感江湖(《劍雨》)到共犯江湖(《武俠》)的轉化,其實不約而同強化了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孤立存在的人文觀察。
一、由《劍雨》到《武俠》
《劍雨》中即使滿布腥風血雨,然而諷刺的是一眾主要角色,其實爭逐達摩遺體的目的,原來均與武功絕學背後所代表的稱霸江湖理念無關。由本來擁有半截的京城癱瘓的第一首富開始,到追逐遺體的一眾高手,原來也著眼於人性的情慾,而非武學所指涉的權力系統。追逐遺體的轉輪王(王學圻飾)是為了自己「還陽」,為太監的身份恢複雄風;連繩(戴立忍飾)也是為了醫治早已五勞七傷的軀體而叛變。反過來選擇放棄的同樣擺脫不了情愛的羈絆,此所以細雨(林熙蕾飾)因被愛而得到救贖,而雷彬(余文樂飾)也因為家室的牽掛而放棄背叛後的權力誘惑(連繩提議合力對付轉輪王所提出的條件,就是由雷彬繼續轉輪王的江山)。正因為大家背後分享大同小異的人情共感,於是一出爭逐江湖寶物的電影,瀰漫了異常的反江湖氣息,每名主角好像均想全身從江湖而退,回去享受一個平凡人應有的日常生活愉悅樂趣。此所以和《武俠》不同,細雨作為背叛者的身份較唐龍清晰得多,唐龍囿於乃教主(王羽飾)兒子,自然處處以招降為務,諷刺的是連轉輪王對她也留有餘地,似乎洗脫前事陰霾,才是背後彼此心照不宣的同情共感基礎。
回到《武俠》的範疇,陳可辛的出發點與蘇照彬易位而行,他以壓抑人性作為共犯心靈的建構基礎——而當中又以能否相互信任作為可否於此存活下去的線索加以探討。唐龍對村婦(湯唯飾)的感情一直懸而不涉(愛她還是借她來尋覓新身份),反過來入祠宗廟,以及兒子的成人禮式則被仔細鋪陳,可見導演眼中強調身份的「易容」才是關鍵所在。徐百久(金城武飾)曾被孩童欺騙致陷窘境,乃至大義滅親後令家庭破碎,乃至教主為續民族血脈而父子相殘,一切均是以各自所執的價值凌駕於基本的人性之上,才釀成矛盾衝突的悲劇發生。所謂共犯,如果不囿於陳可辛借佛理禪意所作的引導,那即屬以侵犯他人乃至自己本性的特質建構而成。若循此思路而發,身處如此這般的共犯社會中,原罪難清,而共犯品性也於迷執中難悟。
二、由「共感」到「共犯」的《劍雨》和《武俠》兩片雖同樣以團圓結局作結(曾靜與江阿生全身而退,金喜與太太亦可回歸日常生活),但觀眾當然都會明白到乃市場考慮的安排。而陳可辛更毫不諱言在共犯社會中,即便佯裝鴕鳥,不理原罪的前塵往事,(如何抵償?怎樣填補?為何可以苛活度閑暇餘生?)但也處理不來現在式的立足基點。到頭來,劉金喜不過成為另一個徐百久:徐百久第一次相信人便落得身懷重疾(被孩童下毒),劉金喜也因為相信徐百久不會再回村落才選擇放人,結果令鄉里蒙災自身也斷臂殘存。更深刻的是,一旦執迷不悟妄想守諾,便會如徐百久般犧牲性命——這便是共犯社會的兇險之處。
如果要說《武俠》有任何隱喻,我想導演其實已表現得頗為呼之欲出——我們身處的切身環境,不啻就是共犯社會的縮影變奏,大家均難以獨善其身,而且也難以擺脫步步為營的生存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