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由《十月圍城》到《錦衣衛》

某天在跑馬地香港墳場遊逛,經專家指路終於得睹楊衢雲之碑墓。我當然想起楊衢雲這位興中會第一任會長,在《十月圍城》中借張學友之身還魂作曇花一現的一幕。楊衢雲的安息處更是著名的無字碑,弦外之音早已呼之欲出。歷史專家更指出楊派和孫派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融和,只不過孫中山因倫敦蒙難揚名而舉世天下知,楊衢雲逃難流落非洲聲勢才大不如前;當然,孫派還有造神運動的高手陳少白在背後揚旗吶喊……

我當然知道《十月圍城》志不在對歷史人物加以探究,借城言港的「大論述」早已脫離暗渡陳倉的層次,創作班底前前後後也不知強調了多少次個中的港人特色——以小人物的身份角度參與大歷史,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理由,甚至與民主精神無牽亦無相干。在不少人眼中,那當然代表了一種香港精神,反映出香港非政治化而僅求個人實踐的心思底蘊。然而在電影敘事的二元割裂之下(言志vs打鬥——後者更被友人冠為「電影格鬥遊戲的電影版」),所謂創作人口中的香港精神已幾近去到全面開放詮釋的地步,因為電影中各人的非政治化參與全皆僅得枝葉,所以不同受眾絕對可以自由解讀。

友人提出這是香港電影業的墓志銘隱喻,華人電影王國由此而生,亦在此全軍盡墨,以後的新世界必須另闢戰場,這也符合陳可辛接受內地媒體訪問的告白方向。不過我也按捺不住打趣道,同理言之自己可以把《十月圍城》看成為香港電影業界的自矜宣言,孫中山在文本中作為未來新希望的象徵,仍是要依賴身處香港默默耕耘的一批從業員提供不同的支援,才可以擁有明日的風光。所謂的香港精神,即使同步置於電影業的自況上,也可以得出一則以生,一則以死的南轅北轍解讀,恰好正如文首提及歷史人物的紛擾糾葛,絕對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結案封檔。

由此切入《錦衣衛》也別饒況味,李仁港當然也沒有把重心放在探討明朝錦衣衛所屬年代的鉤心鬥角詭詐上。不過我覺得有趣的,是甄子丹飾演的青龍背負之「原罪」問題。當羅家英飾演的賈精忠假傳王命令青龍往太傅(劉松仁飾)盜取國璽,劇情好像已預設青龍一定會覺悟成仁,而且手下亦「準時地」趕到現場,從青龍手中奪取玉璽。當中的諷刺是:既然賈精忠手下有人才可以去太傅家奪璽,那何不直接行事而要勞煩青龍——除非設計陷害青龍的重要性還大於奪璽吧!要知道電影一直沒有交代青龍與朝廷中人有何瓜葛,那份「忽然正義」的原罪絕對是先天上不經鋪陳的注入式設定。

然而我的意圖並非旨在指齣電影情節安排上的不合理,反過來個人認為以上的安排,某種程度正好流露出今天電影業的中堅分子(也是創作人的自白心聲),對被「中原」編收的複雜情意結。如果你看清楚電影中的鋪陳,青龍追求的由始至終均屬個人的尊嚴——尤其是作為錦衣衛身上所灌注的專業使命,而最抗拒就是被利用成為工具的時代宿命。電影中刻意營造明顯的對比:歹角玄武(戚玉武飾)的最大罪名並非追逐榮華富貴,而是背叛自己的根源;而文本中肯定的正面人物(由判官到脫脫),全都是堅執立場矢志不渝的角色。李仁港鏡頭下也清晰流露識英雄重英雄的傾向,總之大家都要堅守各自原有的崗位,不輕易放棄固有風格,才是贏得高手之間相互認同的基礎。

某程度上,李仁港的處理較陳可辛及陳德森來得更低調。如果後者猶在曲折地肯定香港元素在成就大業上的重要性(無論是文本中的政治層面又或是隠喻上的業界層面),那麼前者大膽地把號稱為「宇宙上最好打」的甄子丹,含蓄地暗示他其實並非脫脫的對手(先在酒館中逃走避戰,然而再利用室內環境機關,抱著與脫脫同歸於盡的決心作最後一擊)——正好顛覆了香港最強的虛幻想像。《錦衣衛》所提出的有血有肉旨趣,大抵正好在於明白自己今天的成分及地位之餘,背後暗地裡所堅執的一份自重信念。

歷史九曲十三彎,電影中營構的虛幻背景當然也如是,借古道今的故事永遠也可以說不清道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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