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大家都知道杜琪峰執導的作品,其中一大主線脈絡為杜韋配(杜琪峰+韋家輝)的系統,而事實上在杜琪峰的近作中,《放逐》(2006)、《文雀》(2008)及《復仇》(2009)大抵也只能看成為杜氏招牌的變奏演繹,論及新變發揮則頗為乏善可陳。
反觀在杜韋配的系統中,過去的暢銷喜劇脈絡日漸式微(由2000的《孤男寡女》大盛而起,經歷2001《瘦身男女》及2002《嚦咕嚦咕新年財》的頂峰,隨著2002《我左眼見到鬼》的深情偏鋒實驗,至2003《百年好合》的疲態畢露,終於在2004《龍鳳斗》中宣布此路不通壽終正寢),剩下來的就只有言志製作繼續發展下去——而這方面的最新代表作,肯定非《神探》(2007)莫屬。
早在《大隻佬》(2003),兩人已經借劉德華的變形身軀,道盡異能者亦無法扭轉宿命的無力感,也逐步呈現悲劇英雄的苦痛。劉德華飾演的大隻佬,既無力去尋回好友小翠,亦無力拯救女警李鳳儀(張柏芝飾),在因果業報的昭示下,大隻佬的異能(看到人的因果業報)儼然屬多餘的奇技——當然,大隻佬本是佛門中人,電影中亦可安排他最終看破顧念和怨念本屬一體兩面,同樣阻人靜思澄心,於是以擁抱孫果,卸下皮囊重入空門作結,但顯然在杜韋的言志系統中,這不過屬一權宜之計。人性的複雜絕不會於此卻步,遁入佛門清靜地也不是適合常人的解惑方案。
我認為對異能者的孤寂宿命感,一直是韋家輝的母題;個人甚至認為,杜韋配麾下的言志系統,杜琪峰的角色主要屬影像上的統制及調動上的操控,但背後的核心命題仍是以韋家輝為主導的。這一點可援引韋家輝的最新作《再生號》(2009)予以對照。《再生號》表面上屬探討借寫作來療傷可能性的作品,但骨子裡的終極關懷仍是對命運不忿的全面反擊,通過向死神宣戰來揭示人定勝天的胸襟嘗試。與天比高的怨氣可謂濃罩全篇,湯樂兒(閻青飾)的小說也成為錄鬼簿的變奏,韋家輝的個人投射當然也呼之欲出——在文本的世界中,他就是掌管生死的孟婆,而唯一可以不受羈勒的空間也正好在於此。
諷刺的是,韋家輝一直深明他可以主宰一切的空間在哪方,然而他正好不甘停留於此,電影中的刁難正好是現實世界中的曲折反應——他正好要借對抗現實的不公,來肯定自己奪權的合理性:把文本世界與現實世界混糅,好讓他充當上帝的權力可以延伸至現實領域。我們當然明白那屬創作人的終極狂想,現實中《再生號》票房的潰不成軍也說明了文本中的現實,始終並非電影院外的現實。不過我得指出,韋家輝在《再生號》的狂氣偏執,其實是經過《神探》的歷練,可以說屬無處宣洩的終極爆發。
是的,那我們得回到《神探》,看看韋家輝借杜韋配的包裝,來如何闡述異能者的悲情故事。《神探》中的陳桂彬(劉青雲飾)其實可看成為大隻佬的現代化身,前者看到人心中的鬼,也可以視之為大隻佬看到他人因果業報的變奏演繹(過去的因果業報糾纏人心,於是成了我們的「鬼」,只不過「鬼」以不同形態及面相展現出來吧)。不過杜韋配今次的發展,在於把兩者的地位及心態易轉——大隻佬大隱隱於市,他無求於俗世,卻被相纏而介入塵務,但仍獲得知情者的尊重;陳桂彬卻對世事從未忘情,從他家中剪報已得知,即使他不再在警隊,仍絲毫沒有放下查案的「職責」,可惜的是他卻是旁人眼中的神經漢,也是周遭的鬼見愁。杜韋配更狠心的是安排了一次更大的實驗:若然李鳳儀不再相信大隻佬,甚至出賣他,後果又會如何?
於是他們今次借何家安(安志傑飾)的角色,來讓李鳳儀借屍還魂,安排他由對陳桂彬徹底信任,到逐步走上懷疑及否定之路,去迫使戀世纏俗的陳桂彬,好去思考可以如何自處。在情節發展的表面層次上,陳桂彬早在《再生號》的湯樂兒之前,演繹一次與宿命決鬥的抉擇。他在預見到何家安被高志偉(林家棟飾)背後的七鬼(分別有劉錦玲、林雪及張兆輝等人)搶槍再殺害的宿命後,決意介入其中,最終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卻扭轉了宿命的布局(何家安倖存下來,而林家棟則中槍而死,七鬼亦四散),表面上好像他戰勝了宿命的播弄。但當何家安身上又再出現另一新鬼(谷祖琳飾)在背後,背後的隱喻昭然若揭:人性的陰暗面根本就是世情的常理,不會以任何人的一己意志而轉移。
我覺得最能象徵性點出以上異能者的無奈困局,應以最終在工廠大廈的殺局戰為著,不少人僅從影像風格去閱讀以上場面,於是很容易形容為《放逐》的風格化重構,又或是對鏡像反照試煉的進一步嘗試而已。我覺得《神探》最後一場的成就,焦點在編劇的安排而非影像的呈現,當中透視重組失槍的位置,一步一步把與命運對抗的主題作縱深探討。
以上當然只會是其中一種可能的理解,但從中已反映出杜韋配在異能者命題的處理上,所費盡的心思。如果大隻佬因為未能作出什麼援手,致令李鳳儀喪命而心生不忿,那麼陳桂彬正好提供了一次修正的機會——他以自我犧牲來改變宿命,救回大隻佬救不到的李鳳儀(今次變成為何家安),但結果反過來導引何家安踏上成魔之路,那正是人算不如天算的終極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