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麥兜響噹噹》為何要有熊寶弟弟?

《麥兜響噹噹》加插熊寶弟弟的角色,當然有自況的意味。由道長假扮熊寶弟弟,正好是他期盼轉化太極拳的手段之一。那當然同時對照著《功夫熊貓》的映襯,最表面的解讀自然而然就是要進行好萊塢式的製作包裝,從而誘使觀眾入場,然後才可以從中說明自己想說的道理。

而今次《麥兜響噹噹》在製作層面上的水平提升(清明上河圖的重現及壩上賽場的建構都是明顯例子),以及堅持港味去述說一個通俗化了的無用之用故事,大抵上都可以說戴上假面後的成功演化。

然而我們想深一層,謝立文從來也不是如此直腸直肚的創作人,自己也不得不重新懷疑反思。如果回去文本中去理解,其實道長是在與李小麟進入羅湖之戰後,自以為失敗才進行改革之路(道姊指出道長說如果不是隔著河對決,他一早就被對手踢死了)。然而有趣的是,道長選擇的改革之路,其實並沒有深化了太極拳的內涵,反而是從普及層面嘗試讓更多人入門去學習及掌握太極拳——簡言之,那根本就是一條不對應的改革之路(要提升造詣擊敗李小麟);何況正如道姊所言,學員中根本沒有人認真去學習功夫(一知道要參賽就紛紛裝病或下山逃避),即是連普及化的目標也達不到!此所以其實道長、麥太及麥兜本來就是同流者,他們都是現實世界功利主義下的失敗者,空有熱情又或是純真,卻未能在機心深重的社會中取得任何甜頭。

如是觀之,熊寶弟弟的角色出現,就變得存在更多的解讀可能性。作為一種討人歡喜的包裝形象符號(對應為選取了好萊塢式的動畫專業製作手法去吸引觀眾),它當然有一定成效。但若然結果上文提出的文本隱喻觀之,那麼這一種普及化的手段,在創作層面出發的隱喻式解讀:就是此路不通,又或是根本沒有提升香港動畫(乃至是中國動畫)的最終造詣水平!

我認為這是謝立文有心埋下的伏線,為什麼?不要忘記在比武場面中,李小麟的弟子守候在太乙春花門前等待道長的來臨,並轉述了師傅的說話:原來李小麟也認為一旦沒有一河之隔,他早已一敗塗地!動畫中只見道長一臉愕然,卻沒有就此細節再加以引申發展下去。我認為這小節極其重要,因為它正好傳遞出重要信息:我們自己的厲害之處,往往需要通過他者之眼才得以確認,反過來才明了一二,從而建立恰如其分的自信——證諸「麥兜」品牌的發展歷程,不正是一對應的現實例證。由在法國備受肯定,從而挾西洋讚譽到北上內地征服市場,「麥兜」故事說明了香港人從來不太認識自己真正的出色地方是什麼?所謂的「熊寶弟弟」的市場包裝,到頭來不過是一可有可無的微末細節罷了。

我為江康泉的漫畫《飯氣劇場》撰序時,曾指出:「我偏執地以為過去十年八載本地漫畫界的熊貓熱,由小克江記到後起新秀如吳家輝等,都暗中隱含了一層對內地與香港關係的潛藏迷思。熊貓作為內地對香港的恩澤象徵,同時也不斷提醒我們今時不同往日的身份。江記在《飯氣劇場》早有Pandaman的出現,雖然角色性格仍未圓渾成熟,但已處處流露出Pandaman非人非熊貓的身份尷尬,從而帶出對身份認同的遊離思考。」江記後來更把Pandaman的角色發展下去,成為一竭盡全力保護香港本土氣息的「恐怖分子」。謝立文不可能對熊貓於本地漫畫界中的重要象徵作用全無認識,而當中因身份游移而出現的「卧底性」,在《麥兜響噹噹》中亦得以保留(此所以《麥兜響噹噹》亦是採用反好萊塢化的敘事邏輯,熊寶弟弟是道長的「卧底」假面,相對於《功夫熊貓》而言,一切就只會採用直腸直肚的線性交代)。但我認為背後帶來更有趣的增潤成分,乃在於一旦把熊寶弟弟與麥兜視之為內地與香港關係的對照映襯,則其實大家都陷入相互誤讀的困局中:麥兜根本就不可能成大器(中國的太極拳無從提升,而事實上也無須提升),而麥兜也不可能為道長達成心愿。

那才是一種雙重挫敗的失落。

關於麥兜的故事,看來真的很難說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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