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兩代之間的溝通密碼

《天水圍的日與夜》當然是好片,但我不認為關鍵重心在「天水圍」身上,事實上看得出導演為了對「天水圍」這個特定的敏感場景予以持平刻畫,反而處處流露步步為營、謹小慎微的細緻觀照角度。

電影中幾乎所有的戲劇衝突,都會以兩面平衡的方式處理,務求做到不浮誇、不矯飾(最初通過婆婆病榻中與張家安的閑聊,才知道貴姐一手供養兩位弟弟完成學業,後來叔父在發榜前向張家安表示,即使升不上中六,兩叔父亦會供他到外國升學,從而展示出感恩的對照);簡言之就是盡量避免概念化煽情式的處理,去成就一份淡泊的生活實感。許鞍華處理得固然好,但我想指出她最精彩的一筆,其實仍在於母子關係的經營上。

曾幾何時,上下兩代的代溝也是港產片關心的題材之一。擺明車馬以此為綱目的當然有如《忌廉溝鮮奶》(1981)般以隱喻入題,單慧珠著力經營的幾組上下兩代關係,大多以支離破碎的處理安排:丁母因事業而放棄家庭,令到兒子丁當(嚴秋華飾)在乏人照顧下誤入歧途,終致造成無可挽救的缺憾;而以性工作為生的芸姑(葉德嫻飾)亦與女兒阿蘭及阿花(陳安瑩飾)呈對立狀態,後者更因為被母親迫做魚蛋妹,又因為年紀不足而在「走鬼」途中墮樓身亡。以上的安排當然戲劇性滿溢,導演顯然想揭示上下兩代即使身位地位不同,所面對的代溝障礙不過同一。

有趣的是,即使立意去表達上下兩代的無限關懷,其實同樣陷入死勁地去呈現的窮巷,在丁當與丁父(胡楓飾)的父子關係上,前者每一句關懷每一項照料,都無比著痕,由在父親面前矢志自己貧賤不能移,到在山頂為父親弄一杯忌廉溝鮮奶,無一不是以路人皆見的戲劇手段處理。你可以說是時代屬性,在《童黨》(1988)中的不良少年主角大強(何沛東飾),同樣與原來也是黑社會出身的父親,流露複雜的糾纏關係。到最後始終要父親既代兒子找舊日手足出頭講數,甚至為了保護兒子而葬身火海,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出兩代瓜葛盤根錯節的劇力。或許時代局限也是公允的借口,在2005年的《早熟》中,爾冬陞在處理貧富階層的上下兩代關係上(薛海琪vs黃秋生vs余安安;房祖名vs曾志偉vs毛舜筠),也不見得對煽情的戲劇衝突有什麼對抗性的自省。

此所以我認為《天水圍的日與夜》更加難能可貴,許鞍華由衷讓貴姐(鮑起靜飾)及張家安(梁進龍飾)兩母子有充裕的空間,去逐步展示他們的生活風格氣息。導演固然用了懸念手法,令觀眾對角色的期盼產生逆轉(最初把張家安塑造成無所事事的隱閉青年,與母親亦不理不睬,後來才逐漸展示他溫柔和順的一面),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逐漸才發覺這是一雙重懸念的安排——原來貴姐也同樣有愛理不理,若即若離的一面。觀眾看下去才明白,一切都是貴姐人情練達的表現——對母親入院遲遲不去探望,家中做節也懶得回去,對兒子能否升學也看得輕省透徹,到頭來我們才猛然醒覺這正是歷練堅韌的女性頌歌。而導演對「張家安」的尊重,也從語言上的鋪排活現空間。有好幾場戲,都悠悠讓他展示那種極其「時尚」無可無不可的年青人表達方式——在團契中被問及若母親向他問問題,他一概以「哦」回應表示;當他人關心問到母親又要上班又要煮飯不是很辛苦嗎?他又會由衷以不辛苦作答;而老師推許他成熟及情緒智商高,遇事心情起伏不大,他又直接表示不過因為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而已。簡言之,許鞍華從來沒有打算用廉價的戲劇設計,去處理角色背後的溝通問題(無論是突顯矛盾,還是相濡以沫),甚至可以說她根本就沒有嘗試去下什麼立場。此所以和過去的港產片不同,我們見得太多用死力去演的臉譜型父母子女,一出和一出之間的差異不大,只要認清角色在電影中的位置,大概就很容易猜度到口中將吐出什麼功能性的對白。

許鞍華不同,就是那麼的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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