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沒有人看桂治洪的電影,會感受不到他的怨氣。事實上,聯結起現實中的他對照而言,就更加容易看到整全的面貌,此所以在訪問中他會對不看電影的記者直斥其非嗤之以鼻(《南國電影》266期,1980年5月號),但又不無處處流露對現實環境制約的自覺性,不時抒發電影不賣座便什麼都不是的商業至上言論。我認為這正是桂治洪的核心精神所依,心底里明知難以擺脫身處環境的宿命桎梏,但又不甘當場撒手投降,於是便在電影中建構塑造一個又一個與命運對抗的悲劇人物——是的,那都是悲劇人物而非英雄角色,因為桂治洪很清楚世上沒有公義存在,一旦勉力為之就只會違心而發。他以歌謠乃至以不死蝙蝠俠包裝頌讚大哥成,甚至露骨地以「卧底」來塗脂抹粉,正是利用《大哥成》(1975)來謀殺《成記茶樓》(1974)的最佳示範。
於是在他鏡頭下,只會出現一眾不同面貌的任性角色,各自為私情或孤忿來作無聲抗戰——他要激起的正是一種民粹的認同快感。《大哥成》的例子說明他不可接受由上而下的創作掣肘,故此不若把成功人物抹黑至死!反過來儘管對觀眾未能領略個人創作深意而扼腕(1980年的《萬人斬》當數他最用心的傳世力作,卻被人形容為掛羊頭賣狗肉之作),他仍然樂於盡情通過製造官能刺激來迎合觀眾的需要,希望在由下而上的市場約制中,保留盲沖瞎撞的火氣迫人,來滿足個人無政府的浪漫想像——至少,在一切早已註定的宿命電影工業中,仍然容納多少建構被主宰影像的能動性,算是聊以自慰的經營策略。
明乎此,便不難理解為何桂治洪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處境情有獨鍾。桂治洪關心的是權力的角力形式,反正終局難免受宿命的擺弄,能夠製造懸疑跌宕的肯定就是過程的變化。能力高低與正邪本位無涉,對桂治洪來說,邪不能勝正不過是安撫觀眾心理的情節包裝,反正權力壓得人抬不起頭來才是定理,無論力量的由來屬人屬魔,翻牆互搏本身已符合無政府的自設虛想。所以在桂治洪的電影,我們不時再三看到他對力量代言人(無論是警方、巫師或和尚等)或明或暗的戲謔。
在《邪斗邪》(1980)這出充滿噱頭的靈異喜劇中,伊雷飾演的余腩與亡魂阿翠冥婚,前者甚至藉助後者上荷官身,贏取不少金錢,結果老闆找來援手八妹施法,上演一幕以邪斗邪的高潮戲。八妹最終不敵,不過已經披露了只有力量大小沒有正邪之分的理念。而在降頭片代表作《蠱》(1981)中,降頭師及解降師更拼得你死我活,面對事不關己的依賴委託竟然豁出性命去幫忙,充分點明為鬥法而鬥法的本末倒置推展,最後完場前的字幕告解「邪不勝正,以『巫術』為害者終歸要受到正義之神的擊毀」,儼然就是一場諷刺。而去到續集《魔》(1983),就更加令人不寒而慄,儘管電影仍保留「邪不勝正」的結局安排,但高飛飾演的陳雄在對抗魔道的過程中,魔道力量的無遠弗屆顯然才是正色。事實上,早在《鬼眼》(1974)中已充斥無政府主義色彩,當中他既對科技表示不信任態度(陳思佳飾演的美容師因配隱形眼鏡才被鬼魂附身操控),而對憑所謂的法師驅魔之說更嗤之以鼻(法師出手反而遭鬼靈奪命),結果一切只有自求多福。而在他的名作之一《邪》(1980),陳立品為全裸的綺華(陳思佳飾)寫上神符固然是經典片段,但結果展現的卻是無鬼的世界,一切以秀英的孖生姊妹(恬妮分飾兩角)裝鬼嚇人來完事,先前煞有介事的神婆驅鬼也頓時成為空洞的指涉,淪為導演自我戲謔的裝置設計。
即使脫離靈異世界回到人間領域,桂治洪同樣貫徹對權力的不信任態度。《成記茶樓》(1974)中的探長(佟林飾)固然陰險狡詐,但《憤怒青年》(1973)中的阿昌(王鍾飾)寧願捨命去浴血報仇,也不把重任交付警方,可說更加決絕。如果《成記茶樓》中的無政府主義太過明顯,茶樓中的「治外法權」容易惹人嫉妒,令各方勢力無法視而不見縱容苟活,那麼就算在把警方塑造成正面形象的作品中,導演都難以隱藏背後若即若離的懷疑態度。在《香港奇案3——老爺車縱火案》(1977)中光頭神探雖然可以破案,但關鍵仍繫於自動獻身舉報化成污點證人的線人,一眾警員不過遵循線報行事;而在《屍妖》(1981)里破案的張處長(王戎飾)其實對案情的來龍去脈也一無所知,始終被表面的疑團牽著鼻子走,直至兇手因財失義動殺機斬下蘭姑(恬妮飾)的頭後,還是要靠他自剖逐一解破迷霧因由。
而最完整地呈現導演世界觀,莫過於代表作《萬人斬》。過去通過不同類型的作品,桂治洪早已明示從草根視角出發,無論如何只會成為權力舞弄下的犧牲品,甚至在色情片範疇下的《女集中營》(1973)也莫不如是。小人物既遭靈異魔道播弄,即若於現實領域中強化自己異化反抗(可以《憤怒青年》的阿昌或《蛇殺手》中由甘國亮飾的流浪青年為代表),最終也只會徒勞虛空收場。而作為強者的正邪鬥爭,事實上也早已編寫於宿命程式中——《萬人斬》中冷天鷹(陳觀泰飾)及範金鵬(谷峰飾)的黑白對立,恰好說明個人力量根本無法動搖或挑戰背後整個暗黑秩序,就算前者把真正的劫金人皇城總管刺殺亦無補於事,能夠成全的就只有雨夜血戰的浪漫悲劇美感。那是在宿命約制下的咆哮嘯叫,也可看成為導演看待自己身處電影工業中的隱喻投射。然而也正如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男性統治》(Mase Domination,2001)所指出,對男性價值的頌揚背後,往往很容易發現存在一種巨大的脆弱性,擔心被集團所認可的常規排擠出去,說到底就是源生於對自身的恐懼而發。桂治洪於現實中的懷才不遇情意結,乃至反映於作品中盡皆過火儘是癲狂的無政府激情風格,恰好折射出在電影業界中可以怎樣存活下去的憂慮。事實上,在訪問中他也明言曾往多明尼加探索移民之路(《南國電影》262期,1980年1月號),可礙於除了拍戲別無所長才作罷。此所以狂氣橫溢的背後,正好承載了桂治洪對電影宿命的寄託,也選擇了用凌厲偏激的影像,來掩飾自身的脆弱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