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知道阮世生化身成導演時,有修補歷史缺憾的情意結,但想不到連所有人都以為屬胡鬧喜劇片種的《矮仔多情》(2009),他竟然也不放過對母題的堅執,由此而令我衷心佩服尊敬。
踏入千禧年後,阮世生每一次有機會執導演筒,絕不會浪費機會。《救姜刑警》(2000)揭示出救人如救己的主題,到《天行者》(2006)更演化成大師對葉秋(鄭伊健飾)的迷津指點。各有性格遺憾的陌路人(吳鎮宇飾演的法醫、車婉婉的調酒師及張家輝的卧底警員),本來因一宗無頭死屍及兩千萬失竊案而牽扯在一起,但破案求清白的動機,逐漸才發現必須要拯救到真正的幕後黑手(由狄龍飾演的警隊上司),才可以同樣解開歷史魔咒。吳鎮宇在舞蹈教室中不下一次地提醒張家輝,即使尋回那失蹤的兩千萬亦無補於事,最後一定要狄龍自首,事情才可完結,而情節亦安排憑吳鎮宇播出儲存在錄音筆內的狄龍兒子聲帶,才得以打消狄龍自殺的念頭,從而獲得四贏的局面。要修補缺憾,一定由助人才得以助己出發,早已成了阮世生的導演標籤。
《神經俠侶》(2005)中的灣仔疾走,其實張家輝在《救姜刑警》中早已示範了一次。不過神經漢成哥(吳鎮宇飾)借按摩女郎菲菲(張萌飾)來修補與前妻的缺憾,俊傑(陳奕迅飾)會狂奔擒凶來補償少女之死的自責,得男(容祖兒飾)也因為受俊傑的激勵因而敢於向心儀的師兄追求。阮世生三番四次強調必須要有一團火,才可以撥亂反正,至少可以改變眼前的活死人狀態。和《救姜刑警》不同,它針對的是突變後的即時修補機制,思考時間不多,一切要見步行步,但急速驟變中卻令人迅即成長。反之《神經俠侶》的野心更大,它回應的是塵封的麻木,唯其半死不活,更容易令人意志消沉,成為現實中的成哥及俊傑——他們的形象更具普遍性,而且也由衷擊中你我的死穴。殘務若未能整理,對阮世生來說則代表肯定不能再走下一步去。
《天行者》(2006)任何人都看得出阮世生要回應《英雄本色》(1986),他嘗試更清楚地提出核心問題——人生有沒有重頭來過的可能?前者的宋警司(方中信飾)就等於後者的呂探長,同樣認定出獄的黑幫人物只會走回頭路,洗心革面的故事不存在於現實之中。然而有趣的是,《天行者》全片脈絡乃以產御實,它嘗試在角色重構上作前後對應,但中軸主線卻是由葉秋去救今天的昔日之我鬼仔(馮德倫飾),以個人的裝死來成就鬼仔入獄重生之路。表面上好像在修正歷史遺憾,實質上不過是要歷史來一次循環,讓類型內的下一接棒者重複一次死而復生的歷程。此所以我認為阮世生深明且自覺當中的不足之處,所以今次在《矮情多情》中,乾脆明刀明槍來一次《天若有情》(1990)重構,主角王祖藍與刀疤珊(徐子珊飾),把《天若有情》中劉德華與吳倩蓮的故事重新再演繹一次。要注意《天若有情》的劇本本來就是出自阮世生的手筆,換句話說那是一次真真正正自我修正的過程,其實的點題告白為:悲劇都可以變成喜劇。
如果把阮世生的修正遺憾視之為一業界的隱喻來看,我認為也絕無過分詮釋的成分——他通過重新闡析港產片黃金年代的代表作(《英雄本色》及《天若有情》),來展開一次又一次的自省旅程,不啻是極少數慎于思索的本地導演之一。而《天行者》的重新做人概念,僅以重複故事來展現(讓鬼仔走回葉秋的舊路),也不過是複製業界黃金神話的層次,阮世生事後也應看出不足之處——此所以今次《矮仔多情》的嘗試,正好揭竿明示一定要回到以前的歲月之中,通過介入重構,才可以釋放自己——過去的江湖經典浪漫愛情巨制《天若有情》,同樣可以化為今天的搞笑都市男女愛情輕喜劇。要港產片可以走下去,就是要拋掉過去的舊包袱,輕身上路再覓第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