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許鞍華電視電影論——冷靜的影像格調

因為香港電影資料館策劃「許鞍華+嚴浩的電視影片」專輯,才有幸得睹許鞍華當年的驚人傑作。我覺得舒琪在《許鞍華的電視時期》(《香港電影與社會變遷》,香港國際電影節出版,1988)提到一項有趣觀察,他認為許鞍華於電視時期,就風格而論可能及不上同儕朋輩。

風格化顯然遜於譚家明;戲劇性不及章國明,劇本嚴謹度又難望嚴浩云云——但她的強項是憑感性的觸覺和情懷,寥寥數筆就已傳達出微妙而深刻的感情或人物關係。

我認為其實可以反過來理解舒琪這段說話——有機會較為全面一睹許鞍華的電視電影后,最令我訝異的是她好像可以與所有高水準的編劇合作無間,由嚴浩(《CID:殺女案》及《ICAC:查案記》)、陳韻文(《北斗星:阿詩》、《ICAC:歸去來兮》及《橋》等)、倪匡(《ICAC:牛扒費》)到甘國亮(《ICAC:黑白》)等,把各人的長處貫穿融化入自己的作品中。如果說許鞍華風格上不及同儕,我想所指的應是對完整性及統一化的美學追求。

但綜觀當年紛呈的傑作,許鞍華給我的印象恰如一塊海綿,不斷以吸星大法把各家所長兼收並蓄——而往後的發展也足以證明,她才是同代人中成就最高的香港導演。放回當年的脈絡,我益發覺得她那時那刻追求的壓根兒就不是統一的風格,導演渴望的是風格的試煉,其中包含劇本經營、演員指導及電影語言等多方面的探索,很明顯是個人的鍛煉時期。我不認為許鞍華天真至不知道自己的強項在哪方面,但唯其百川匯河的胸懷,才足以成就出她今天獨步香港影壇的深邃人文視野,其他同路人難以望其項背。

許鞍華對影像風格的追求其實並不馬虎,《北斗星:阿詩》的冷凝疏離迫力,的確有布烈遜(William Norman Bryson)的影子——阿詩(黃杏秀飾)與周遭環境的緊張關係,全以影像構成來交代。無論是在澳門遇人不淑被騙子迫她出賣初夜,又或是心地善良的家公家婆不離不棄照顧,阿詩同樣與身邊的環境格格不入。許鞍華刻意以「床戲」來串起脈絡,在廉價旅館中的賣肉生涯雖然不好受,但仍然可以算是自食其力,甚至有時遇上心儀的嫖客(伍衛國飾),還可以有熱戀小情侶的溫馨感覺。可在決定與伍衛國共築愛巢重建新生時,後者竟然在社工(劉松仁飾)探望時,躲在床上吸毒。後來當伍衛國再入戒毒所接受治療,阿詩搬去與家公家婆同住,一個人在床上百無聊賴,便聽到兩人冷言冷語的憂心之詞。三場床戲對照起來,便清楚看到許鞍華的用心——生活坎坷的經驗固然可悲可憫,但喪失人性尊嚴才是最致命的打擊。伍衛國讓阿詩陷於窘境(要她應酬劉松仁,自己擱下一切不顧去「上電」),又或是家公家婆冷嘲她生性慵懶,均直接否定阿詩的基本存在尊嚴。此所以她選擇重投性工作的決定,在電影中似乎以留白的情況處理,實情上均清晰不過——對性工作者求人不如求己的尊嚴執著,有深刻且靜好的呈現。

至於許鞍華與甘國亮合作的《ICAC:黑白》,更加看得我目瞪口呆。一小時的有限篇幅內,兩人通過環繞廉署新丁鄭裕玲與三組人物的關係起伏,來建構出令人喘不過氣的緊密劇情迫力。三組關係同樣存在起伏錯落:一是鄭裕玲與上司(劉松仁)及同事(關聰)的關係,她由充滿熱情加入廉署,到以為被同事忽視而不知所措,再經歷因對案件不同處理而出現爭拗(有一廚師為求申請母親來港團聚而賄賂移民局職員),到最後才逐漸釋然,確定與同袍並肩作戰的決心——主導起伏的是鄭裕玲。

二是她與舊同學之間的關係,本來眾人因為可以一起午膳重聚而高興,但迅即便展示了其中的多重矛盾——張淑儀和鄭麗芳代表的中環價值,恰好與繆騫人(警方)和鄭裕玲(廉署)代表的公義價值相對(繆騫人:中環是所公司?是理想?還是你老公?);但與此同時,後者卻又包含一警廉對抗的張力來。於是四人便環繞以上兩項矛盾而開始磨擦口角漸多,更有心思的是鄭裕玲的表現也隨著氣氛更易而有所轉變。她本來一直在四人中間充當息事寧人的調停人角色,但當繆騫人爆發出因同事被廉署迫至走投無路的怨憤,鄭裕玲便立即義正詞嚴作出反擊——如果貪污警員的遭遇值得同情,那麼因他貪污而被牽連的受害人又怎麼樣?其中主導起伏的本來外在變化(四人生活環境及信念價值的變化),但最終鄭裕玲仍主動作出積極的回應還擊。

三是飾演推銷員的甘國亮與鄭裕玲的一段霧水情緣,兩人由一起被困在升降機內,從而萌生好感,到在中環重遇一起乘計程車(另一次中環價值與公義價值的對立象徵),甘國亮表演一次極速變臉法——當知道鄭裕玲在廉署上班後,立即判若兩人並有落荒而逃之感。主導起伏的貫徹為外在因素,鄭裕玲只能以被動者的身份靜觀事態的發展。

我想指出在許鞍華的鏡頭下,三道線索的發展其實一直潛藏互補。當鄭裕玲在舊同事聚會中用以和為貴的形象出現,下一刻她便因廚師的可憐遭遇而與上司據理力爭;爭吵過後的不忿,迅即又因被困升降機而觸發的感情漣漪沖淡;當她挺起胸膛諷刺同事關聰因證人反口及廉署解散傳聞而情緒波動,接下來就立即承受甘國亮的變臉冷待。短短的一小時內,正好通過悲喜隨時逆轉的節奏,與主客之間的互動相互扣連(鄭裕玲在三組關係內的位置有時主動,有時被動),而三者整體上又同時平衡對照(一是先苦後甜,二是先甜後苦,三是企圖息事寧人,最終仍是要爆破口角,但卻反過來強化了四人的互相了解)。這正好我想說的厲害之處。

不過要論及冷靜精準的視點,我認為在《ICAC:歸去來兮》中有更加精彩的演繹。作品處處潛藏機鋒,一名普通公務員竟然借貪污所得,而可以在三名女人之間遊走,在眾多的群戲中固然有條不紊地梳理出各人的關係,更重要的是在鏡頭冷靜的審視背後,許鞍華對所有角色又不會流於麻木不仁,她始終針對人物的圓型特色而著墨。一方面既提醒觀眾要抽離審視,但同時亦不斷渴望大家對人物有深層的寬容——只有保持人性的敏銳細緻,才不會成為冷酷無情的執法者(觀眾當然是無形的執法者)。我特別喜歡許鞍華拍羈留疑犯在廉署總部過夜的片段,在《ICAC:黑白》中已經有由廉署人員(鄭裕玲飾)去安慰一位協助上司造假賬,因而被牽連犯法的女職員場面。她明知女職員一時糊塗,更沒有從中圖利,於是幫助對方致電回家,訛稱大家乃同事一起耍樂而不歸家,從而可讓女職員的家人安心下來,已盡展執法背後的人情所在。

在《ICAC:歸去來兮》中,更出現《男人四十》的先導場面!今時今日,不少觀眾都對《男人四十》中,張學友一家三口輪替背誦《前赤壁賦》的片段津津樂道,原來一切來源自有方——廉署人員(劉松仁飾)扣留公務員趙有福(田青飾)過夜,在門口監守時朗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給他聽,豈料後者隨即介面背誦下去。導演沒有再加上任何畫蛇添足的說明,兩人亦沒有就此進一步有什麼交流對話,但一切已呼之欲出——趙有福也深明告老歸田的道理,但奈何已泥足深陷,加上三個家庭於肩上構成的重擔,早已不容他作抽身的選擇(其實暗場中也顯示重男輕女,是其中一個他要多覓家室的原因)。導演通過鏡頭要突出的,是每個人都有各自需要承擔的枷鎖,那當然不代表可以顛倒是非黑白,但在法律公理背後,仍然有太多人性的灰色地帶可堪玩味。

許鞍華冷靜卻不疏離的影像處理手法,其實非常自我剋制。上文提及對趙有福的體諒,同時亦包含反面上對他髮妻的處理,也即是和他同甘共苦卻完全一無所知的妻子(李司棋飾)。由於妻子一直被蒙在鼓裡,甚至到被廉署人員問話時,仍極力維護丈夫,結果在廁所的經典場面中——三位趙有福的女人狹路相逢,彼此沒有道破,卻又心中有數,可說劇力迫人。但導演沒有依循廉價的同情邏輯發展下去,正當觀眾心中不禁為妻子的遭遇扼腕慨然,下一刻鏡頭中已看到她在努力工作自力更生。許鞍華不想觀眾因而擠出任何廉價的眼淚,而是去尊重人物,從而去體察人性的尊嚴,欣賞妻子為自己及下一代的人生負責的抉擇。

沒有呼天搶地,沒有聲淚俱下,沒有冷嘲犬儒,沒有超然物外——是的,這就是我喜愛的許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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