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貴在遺體整容間接到了小雪的電話,小雪告訴他兩件事,一是她買了手機,這是她的手機號,讓他記下;第二件事是,她明天要去醫院取她媽媽的病歷複印,但她現在一個人不敢出門,讓皮貴陪她去。並且約定,明天上午九點,讓皮貴在市委大院門外等她。
小雪主動約他一起外出辦事,這讓皮貴激動得心跳加速。命運是神奇的,他皮貴怎麼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前幾天,優雅的電視女主播剛認他做了表弟,現在小雪又來約他了,並且還讓他記下她的手機號。皮貴激動得要哭的樣子,如果這時有人進來,看見站在一具遺體旁的他,沒準會誤認為他是死者親屬。
皮貴應該激動。從學校被同學叫「臭皮蛋」到建築工地再到殯儀館,從來沒有女孩子搭理過他。去年,禿主任給他介紹過一個邊遠農村來的女孩,那女孩知道他的職業後便嚇得魂飛魄散地跑掉了。殯儀館外面有幾家小商店,皮貴開始去買東西時,女售貨員還對他笑笑,可是後來就變了,遞東西給他時小心翼翼的,收錢時也是縮著手指,好像那錢上也附著鬼魂。
現在,命運終於開始對皮貴微笑。他也微笑,站在市委大院門外,他知道過路的人都會發現他是個幸福的人。此時是早上八點半,離小雪出門還有半小時,可他並不覺得時間長。他想起一句從書上看到的話:人在幸福時,時間過得飛快。
果然,小雪很快就出來了。她穿著短袖T恤和一條很顯身材的牛仔褲,皮貴覺得她很像一棵成熟的果樹。可是她面容疲憊,像生了大病。走出這條小街後,小雪對皮貴講起了前天發生的可怕事件,講完後她還很後怕地說:「胡柳以前一直對我撒謊,說她是什麼汽車銷售公司的片區經理,原來她是個搞調查的私人偵探。皮貴,還是你的判斷正確,一開始就覺得她和她哥哥不正常。」
皮貴來不及得意,因為這事太讓他震驚了。他說:「現在的問題是,你和他們兄妹倆在山上相識,是偶然還是他們的安排呢?如果他們是跟蹤你上山去寺廟,那麼,他們想在你那裡調查什麼呢?」
小雪惶惑地說:「我不知道。」
接下來,他們上了計程車去醫院,在車上不便再講這事。坐在前排的皮貴從反光鏡中看見小雪像一尊憂鬱的雕塑。
到了醫院,大門外有好些人,看見他們便圍了上來。一個中年婦女對小雪說:「專家門診號沒有了。要的話我給你,加價50到100塊。你找哪個專家?」
皮貴吼道:「走開走開,我們不看病。」
進了醫院,他們直奔住院大樓而去。這是一幢龐大的高層建築,有20多層,心血管科在11層,這是小雪媽媽常住院的地方。
11樓的服務台寬敞安靜,靠牆是兩排文件櫃和文件架,上面摞滿了病人的病歷。靠近走廊的牆上掛滿了小號牌,上面是正在住院病人的姓名和床號。
小雪拿出媽媽的複診券,上面有姓名和病歷號。她對服務台的一個小護士說:「請你替我找一找這份病歷,我要複印一套。」
小護士接過複診券看了看,便打開一扇文件櫃的門查找起來。這時,一個中年女護士走進服務台,坐下後便抱怨道:「唉,累死了!累死不討好呀!」小護士回頭問道:「護士長,又怎麼了?」護士長說:「上面的人吃肉,我們吃剩飯呀!你去醫院的網上看看就知道了。」
護士長一邊說,一邊走向小護士問道:「你找什麼?」
小護士說找一份病歷,同時將複診券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說:「別找了,這裡沒有。」
護士長又走向小雪問道:「你不是這個病人吧?」
小雪說:「我是她女兒。」
「我知道這個病人,每次來這裡住的都是高幹病房,在19樓,你去上面查吧。」護士長說。
小雪說了聲「謝謝」,便和皮貴一起去了19樓,可那裡的護士說,病歷是按科室管理的,我們這裡不存放病歷。那麼,病歷就該在心血管科?護士確切地說,是的。
小雪和皮貴又回到11樓,這時服務台里已聚集了七八個護士,護士長正在激動地說話,好像是關於獎金的分配問題。
小雪怯怯地說道:「還得麻煩你們一下,19樓的護士說病歷存放在你們這裡。」
護士長轉過身來,沒好氣地對小雪說道:「你這個人,煩不煩呀,給你說過了,這裡沒有!」
「可是……」小雪已尷尬得說不出話。
皮貴立即大聲問道:「護士長,那我們該去哪兒找這份病歷呢?」
護士長把手一揚說:「你們愛去哪兒找去哪兒找!」
皮貴憤怒地說:「你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嗎?」小雪也跟著說道:「你這樣說話,太不負責了。」
護士長並不理會皮貴,而是朝小雪吼道:「什麼負責不負責,別對我打這些官腔。你以為你爸是副市長,就可以對我們指手畫腳。對不起,你爸這個貪官已經被斃了,你還在這裡神氣什麼!」
小雪的臉色頓時煞白,身子也晃了晃,皮貴趕緊摟住她的肩膀。
這時,服務台內外包括走廊上已聚集了很多人,有護士、醫生、病人和家屬等。護士長得勢不饒人地繼續大聲說:「大家都知道,這個貪官的老婆也進了監獄,現在讓她女兒來取病歷,什麼意思?這不是要搞鬼嗎?再這樣下去,我們老百姓沒法活了!」
人群中發出一片嘈雜聲,皮貴聽得出來都是咒罵貪官的話。小雪的身子直往下沉,皮貴一下沒摟住,她坐到了地上。
皮貴感到血往頭上涌。他一下子衝到護士長面前,鼻子對鼻子地對她吼道:「病歷是病人的東西,病人有權要,這受法律保護!」
護士長大吃一驚,退後一步便「呸」的一聲將大口唾液吐到皮貴臉上。皮貴的牙齒一下咬緊了,他說過他不對女人動武,但現在沒法控制自己了。在護士長正欲再說什麼的時候,他飛起一腳踢了過去,護士長慘叫一聲後便倒在了地上。
「打人了!打人了!」在一片喊叫聲中,三個醫院的保安很快從電梯口跑來,他們想拉住皮貴,可瘦高個子的皮貴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強壯,身體卻非常有力,這也許是他當年在建築工地上干過的緣故。現在,他十個細長的手指也變得非常有力。在搏鬥中,他伸手卡住了一個保安的喉嚨,那保安只叫出半聲便向後倒去。
「快報警!報警!」又有聲音在喊叫。
皮貴被警察帶走了。在這之前,他將小雪送進了下樓的電梯,然後站在走廊上,對著身後的人群和三個膽怯的保安說:「你們放心,有理說理,我不會跑的。」
小雪艱難地走出醫院,雙腿發軟,便坐到門外台階上。這時,那個賣專家門診號的女人又走過來說道:「妹子,我看你病得不輕,還是買個專家門診號看看吧。」
小雪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看病。我要取我媽媽的病歷,複印後會還回去,你能辦到嗎?」
那女人眼睛一亮,說:「凡是這醫院裡的事,我都能辦到。你把病歷號給我,我10分鐘給你取出來。至於錢嘛,這事不大,你給我……50塊錢,怎麼樣?」
小雪點頭同意。那女人抄下了複診券上的病歷號後就進醫院去了。不一會兒,她出來了,很驚訝地對小雪說:「你這是份什麼寶貝病歷,我居然沒取到,還挨了幾句臭罵。聽說你們剛吵了架,看來現在要取不是時候。不過這醫院裡的事沒有我辦不到的,你如果出300塊錢,我明天上午一定給你辦成這事。」
小雪點頭同意。那女人高興地說:「一言為定。明天上午十點,咱們在這裡錢貨兩清。」
那個女人談好了生意,便滿意地走了。小雪坐在台階上,想著應該去找皮貴,並由她向警察說明情況。可是,皮貴被抓到哪裡去了呢?
小雪坐在那裡,時間像風一樣緩緩吹過。她已沒有眼淚,她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關於她父母和她自己的一切,她都必須承擔。
這時,11樓的那個小護士走出了醫院。她望了一眼周圍後,便走到小雪面前說:「你也別太難受了,打個車回家吧。對了,你的男朋友被抓到公安分局了,離這裡就幾條街,你回去找人替他說說情。」
小護士說完,還沒等小雪說出「謝謝」,便立即進醫院去了。小雪的眼眶發熱,但她很快站起身來,在街邊攔了輛計程車,對司機說:「去公安分局。」
到了分局,小雪對辦案警察談起因取病歷而發生衝突的經過。警察對情況顯然並不十分了解,只是說,你男朋友在醫院打人,屬尋釁滋事,我們會依法處理。小雪說:「我現在要見見他。」警察說:「不行。」
小雪鐵了心要見皮貴,便坐在那裡不走。那警察有些惱怒,便說:「你是不是也想被關起來?」小雪說:「有這道理嗎?」警察哼了一聲說道:「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顯然已經是對犯罪嫌疑人說話的口氣了。
小雪拿出身份證,那警察看了看說:「你住林蔭街9號,是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