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踏月 三、雲生

梨棠園是長安城最有名的戲曲班子,那時大隋宮廷編排「九部樂」,梨棠園的歌舞藝人不少參與其中。特別是他們獨創的戲曲,在臉上塗上濃妝,十分新穎,吸引了很多達官貴人。這其中,又以台柱雲生最受追捧,他唱念俱佳,精通文武戲路,曾在御前表演,連隋煬帝也稱讚不已,許多顯貴更是高價求得一聆清音。

此刻,台下正傳來一陣陣喝彩之聲!

只見台上旗鼓震天,數十名男子排成陣列,正赤膊擂鼓。中間卻是一個女子,雲衣水袖、玉帶當風,朱唇一啟竟是雄渾之音:「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嬌柔少女唱起漢高祖的《大風歌》來,雖乏粗獷,但那種獨特的韻味也是男子學不來的,引得台下喝彩連連。

葉舫庭對歌舞興趣不高,左右張望,突然捅了捅蘇長衫:「瞧,禮部尚書董大人也來聽戲呢。」

蘇長衫隨意望去,果然,禮部尚書董晁正坐在二樓的貴客台上,左右圍著不少人,有幾個是住在正月樓的考生。

葉舫庭笑嘻嘻的掏出一包杏仁酥,邊吃邊說:「機會難得,董大人可是這次科考的主考官,你不去巴結巴結?」

台上少女還在咿咿呀呀唱著,蘇長衫已站了起來,朝二樓走去。

葉舫庭口中的杏仁酥掉了出來:「你……你真去啊?」

董晁年屆花甲,保養得法,臉上的皺褶和身上的紫袍一樣服服帖帖。此刻他看著台上,臉上卻有些不悅之色。

一個郎官機敏的湊過來:「大人有何吩咐?」

「雲生呢?」董晁並沒有看他,眼睛仍盯著台上,用鼻子說話。

「下官這就去!」官員轉身而去,卻見一個樣貌平平的書生正上樓來。

又是一個來和董大人套熱乎的考生——官員心裡十有九個准,也不多看,只管辦自己的事去。

蘇長衫上前來,自自然然的朝董晁道:「江南蘇長衫,見過董大人。」

董晁本來眯著眼睛養神,聽到「江南蘇長衫」五個字,抬起眼皮來:「你——就是在川蜀破了白玉美人命案的蘇長衫?」

「正是晚生。」這少年不說話時平淡無奇,一開口卻讓眾人的視線都不禁朝他看來,只覺得他氣定神閑,一雙眉也生得逸興風流,那氣度妙在自然而不逼仄,十分舒服。

董晁身邊的員外郎官不禁欣賞的又瞧了蘇長衫幾眼。

「坐吧。」董晁示意左右看座。

不一會兒,官員帶著領班的來了。

領班朝董晁作揖道:「董大人恕罪,雲生今天恐怕不來了。」

「不是明明說雲生要來的嗎?」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從旁傳來。說話的人錦衣華服,卻生得很是肥碩,身上衣料恐要多用常人的一倍:「董大人專程來聽戲,你們怎麼安排的?」

領班立刻認出他是常來聽戲的貴公子,當朝右屯衛上將軍宇文化及的親侄子——宇文鍾,正惶然要回答,見宇文鍾彎腰朝董晁討好笑道:「董大人威儀在此,那雲生敢不出來唱!」

轉身朝領班,立刻變臉:「快叫雲生出來!」

領班惶然跪下:「各位大人,雲生尋常就不住在戲班子里,他要不想唱,小人也找不到他啊!」

「胡說八道!」宇文鍾怒道:「小小一個戲子,倒在董大人面前擺起譜來了!」

「雲生既說了今日要唱,是何緣故不來?」董晁慢條斯理的將茶盞打開,裊裊茶霧升騰,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領班。

「雲生一向守承諾,小人不知他是何緣故不來……」領班磕頭道:「等下次雲生過來,小人一定讓他給大人賠罪。」

「賠罪?——」董晁冷冷將茶盞蓋上:「用不著下次了!」

梨棠園領班惶恐的跪在地上,直到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才敢抬起頭來。

董晁一行人已拂袖而去,只見眼前的貴客席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只有那個布衫少年還閑適的坐著,似乎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只專心致志的聽戲。

台上唱曲的少女似乎有些緊張,不禁瞧了這邊一眼。

那唯一的少年旁若無人的安然,不知為何讓她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些。「安得海內兮歸故鄉……」她接著唱起來。

一曲終,台下掌聲喝彩不斷,少女朝台下盈盈一拜,轉身下台時又忍不住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見他也正看著自己,臉不禁微微一紅。

台後。

「雲生今天怎麼沒有過來?唉……」

「那董大人權勢滔天,得罪了他,以後我們梨棠園的生意怕是難做了!」

「都是雲生不好!不守信用……」

「人家是台柱,想唱就唱,譜兒大著呢。」

……

一群人一邊卸妝一邊議論著。卻聽那剛唱完的少女輕聲道:「雲生哥一向守信,今天一定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才不來的。」

一個跑龍套的掀起帘子進來:「邯鄲姑娘,外面有個公子說要找你。就和往常一樣,給姑娘推了吧?」

除了雲生,剛才唱《大風歌》的少女邯鄲就是戲班裡最紅的角了,只是她向來對所有戲迷,不管達官貴人還是風流少年,都一概不見。

「慢……」邯鄲略略一怔,輕聲道:「是個什麼樣的公子?他告訴你名字了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