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歷史的指針向回撥幾個刻度,去跟蹤黃河以北的各種變動。
還是從西夏說起。這個由怪異的種族組建的怪異的國家總是會出各種各樣的幺蛾子,這一次那位狀元皇帝夏神宗終於把自己玩死了。
這人趁著蒙古西征,先是要聯金抗蒙,被拒絕後又聯宋伐金,沒等有成果,蒙古中原之主木華黎突然率軍西征,攻打西夏。大兵壓境,夏神宗一下子就萎了,他第一時間低頭,說永遠臣服於蒙古,馬上就幫忙出兵去打女真人。
如此出爾反爾,他兒子——西夏太子李德任都看不下去了,對他說金國的兵力還是有的,不如與其約和,共守國土。
狀元皇帝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大叫:「你什麼都不懂!」
直到這時,狀元皇帝才吐露了心聲。他是有才的,想到了很多很多的往事。西夏歷史上最成功的皇帝可以說是開國之君李元昊,但是另一個人的成就也很高——夏崇宗。
這個皇帝在金滅遼時迅速看準形勢,依附金國,在金滅遼、金滅宋的歷史大變革時期火中取栗,讓西夏不僅平安度過,還得到了大片土地。此時與那時何其相似,夏神宗搖擺不定,不外乎就是想趁著蒙古滅金,同樣發一次夾縫財。
難道不可以嗎?!金、遼是世仇,金、蒙也是世仇,只要運作得當,西夏完全可以複製上一次的幸運。只要運作得當!
所以他就不停地運作……他唯一的錯處,是不了解成吉思汗——孛兒只斤·鐵木真,這人與金太祖完顏阿骨打不一樣。
不知是怎麼搞的,在中國有個傳統的思維方式,總是把鐵木真、阿骨打,或者鐵木真、努爾哈赤聯繫起來,彷彿他們是一個等級的。
這完全錯了。
阿骨打也好,努爾哈赤也好,都只是參與了中國歷史,與周邊其他國家沒有交集,而鐵木真則完全不同,他是世界歷史的重要一分子,他的業績、他的目光遠遠高於古代歷史的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善的,還是惡的,這個高度不變。
這樣一個人,不會死抱著祖先那點兒仇恨不放,不會把滅掉金國當成唯一目標。事實上,蒙古的首攻點是西夏。因為西夏處於蒙古發展的肋部,不滅掉它,總讓蒙古軍隊不敢真正發力攻擊遠方。所以,從宏觀角度上看,不管誰怎麼運作,西夏的滅亡是註定的。
夏神宗不了解這些,他在為西夏的生存盡一切努力,誰反對他這一點,誰就會成為他的敵人,哪怕他是太子。
這位太子在鬱悶中表示不幹了,願意避位出家為僧。他老爹滿足了他,把他禁閉在靈州城裡,然後不顧國破民弊,調集人馬攻擊金國,儘可能地討蒙古人的歡心。
這註定是徒勞的。西征歸來,史稱成吉思汗滅國四十,他本人的氣魄、見識、心性都達到了人類有史以來最高峰的程度,回望中原、河套一帶的局勢,依然很亂,但成吉思汗的內心是輕鬆的。
因為所有的難題都能找到答案。
關於西夏,成吉思汗下令夏神宗必須退位。狀元皇帝雖然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地去創造另一項紀錄,他成為了西夏歷史上唯一一位太上皇。
西夏的新皇帝是他的次子李德旺。太上皇在三年後去世。
李德旺是個現實的人,沒有他老爹那麼高的智商。根據形勢,他派人去金國結盟,沒等金國同意,這邊就單方面急吼吼地以兄弟相稱了。他急,催的蒙古人也加速進攻西夏。河朔地區,與西夏距離最近的蒙古軍木華黎部率先動手。
這時木華黎已經病死,這位上天賜給鐵木真的天才將領沒能親身滅亡金國,可他走過的人生之路是完美圓滿的。從奴隸到將軍,從將軍到國王,征戰一生,堪稱輝煌。
他的戰績要超過當年金國初建時的常勝將領完顏婁室。他的政績更凌駕於戰績之上,天知道他怎麼能以一萬五千人的本族部隊,在廣闊複雜的異族區域內建立起穩固的不斷擴張的新帝國雛形。
攻打西夏的部隊由木華黎的兒子孛魯率領。蒙古軍勢如洪水,很快攻克了西夏重鎮銀州,之後大加殺掠,留下蒙古守軍,卻沒有進一步攻進西夏腹地。那是留給成吉思汗的禮物。
西征歸來,成吉思汗意識到自己老了。他曾經在回來的路上從馬背上摔下來——就是在那場著名的聲勢空前浩大的圍獵聚會上。這對一個蒙古人來說是不可想像的事,尤其是不應該發生在神勇天縱、舉世無敵、永不衰老的成吉思汗身上。
它發生了,意味著他老了。
回到蒙古本部,成吉思汗長時間地思索著一個問題——既然他不能永遠生存,那麼他應該怎樣去世。難道要像蒙古老人那樣穿著厚厚的衣服,坐在陽光下曬太陽,等著死亡降臨嗎?!
絕不,他寧願死在戰場上。
滅亡西夏,與其說是為了蒙古大業,更不如說是他一生征戰的終點紀念。公元1226年,也就是蒙古結束西征花剌子模的次年春天,成吉思汗征討西夏。
那一年,他騎上戰馬又一次離開故鄉,他頻頻地回望春天裡的怯綠連河,那裡有他早年的記憶,有他一生的開始……這時,他奔向自己一生的終點。
戰爭在當年二月爆發,被十萬蒙古鐵騎淹沒的第一座西夏城池是黑水城,之後兀剌海、肅州(今甘肅酒泉)、甘州(今甘肅張掖)相繼陷落。入秋之後蒙古軍攻克了西夏重鎮西涼府,至此河西走廊被打穿。與此同時,被打穿的還有西夏皇帝李德旺的生命。
李德旺被嚇死了。
馬背民族的皇帝居然因驚擾而死,實在是獨一無二。不過考慮到党項人就是朵奇葩,所以也不必奇怪。他的弟弟南平王李睍繼位稱帝,史稱夏末帝。
秋季到來,蒙古軍重新啟動攻勢。成吉思汗兵分兩路:東路攻佔夏州(今內蒙古烏審旗南);西路則從西涼府進軍,穿越沙漠,進抵黃河九渡,下應理(今寧夏中衛)等縣,完成了對西夏首府中興府和靈州的合圍。
西夏集全國精兵於靈州,共十萬人,由名將嵬名令公率領,與蒙古軍決一死戰。
這一戰是蒙古開國以來歷次征戰中少有的慘烈的一戰。面臨亡國滅種之禍的党項人自知走投無路,難得地爆發了一次。
那一天靈州城外的曠野上二十餘萬人捨生忘死地廝殺,戰鬥在日出時分開始,日未落時就結束。成吉思汗駐馬高坡,矚目戰場,一道道指令由親衛們傳達下去。他身邊的人都深信,隨著這些命令,這位人間的速勒迭(蒙古戰神)會輕易地帶來又一場勝利。
靈州陷落。
當地之所以還能有些許的活人,全靠成吉思汗的妃子耶遂的一句話。成吉思汗許諾將西夏的土地賜給她,她問:「大汗你把人都殺光了,要賜給我一片荒地嗎?」
成吉思汗的回答更經典:「沒什麼,親愛的,人太多,就沒了牧場,你會沒有羊肉吃的……」
靈州隱落之後,成吉思汗的身體急劇衰弱。他全身酸軟煩躁不安,又值盛夏來臨,他決定遠離戰場,去六盤山避暑。
另一邊,戰爭的進度已經到了圍困中興府、滅亡西夏國都的地步。
西夏已不足慮。成吉思汗在海拔兩千多米、樹木蔥蘢空氣清新的清潔世界裡只關心著三件事。
第一,南宋。
這個國家是一定要征服的,這與征服慾望無關,而是必然的事實。它的疆域已經達到了人類前所未見的龐大程度,從帝國中心騎馬向四面八方前進,都要一年的時間才能到達邊境。到此地步,吞併已經是趨勢,哪怕自我剋制都無法收手。
更何況為什麼要剋制。
在此次滅亡西夏的戰爭剛開始時,南宋寶慶三年(公元1227年)二月,另一支蒙古軍隊進入四川境內,克階州(今甘肅武都),圍西和州(今甘肅西和),下文州(今甘肅文縣),一路勢如破竹。南宋四川制置使鄭損下令放棄關外五州,退守三關。
蜀川防衛在於五州三關。五州在川外,分別是階、成、西和、鳳、天水軍。三關是七方關(今甘肅徽縣、陝西略陽之間)、仙人關(今陝西略陽北、甘肅徽縣內)、武休關(今陝西留壩縣)。三關是蜀之門戶,五州是蜀之屏藩,鄭損未經接戰輕易放棄,讓蒙古軍長驅直入。
好在五州易得,三關難破,蜀川的複雜險峻地貌是蒙古軍前所未遇的新戰場,很多地方戰馬都無法馳騁,這些因素加在一起,讓蜀川暫時安全。
這一年是丁亥年,宋史中稱之為「丁亥之變」。
對於蒙古來說,這是一次可虛可實的試探。如果南宋很軟一觸即塗的話,蒙古不介意就此攻克蜀川,控扼長江上游,隨時東下掃平江南;如果進展不順的話,也可以切斷西夏在南方可能存在的退路,保證滅夏一役斬草除根。
第二,金國。
不管史書上怎樣強調金宣宗棄中都保河南是多大的敗筆,如何該死,但至少給蒙古人設置了足夠的障礙。
以黃河為險,以潼關為堡,山河之固無以復加,蒙古人想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