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軍從金西京城下撤退,抹然盡忠一時風頭盡出,華麗地進入中都城內,成為官方樹立的女真英雄典型,用以鼓舞士氣。
這時是公元1212年的秋冬之間,回到大歷史的天空下,蒙、金之間徹底決裂開戰,眼見著天翻地覆,大亂已成,曾經的東亞第一強國搖搖欲墜。如此巨變,南宋、西夏卻無動於衷,各自忙著各自的小事情。
先說一下西夏。
西夏的皇帝又換人了,靠取悅老婦人得以上位的夏襄宗被堂侄李遵頊推翻,一個多月後不幸暴病而亡。李遵頊自立為帝,改元「光定」,稱夏神宗。
這是一次標準的宮廷政變,政變原因很可能是夏神宗看不上堂叔的顛三倒四。為了國家利益,為了皇室永存,所以他鋌而走險。
從資歷上看,他完全可以這樣想。夏神宗是西夏諸帝中最有文採的一個,他是夏桓宗天慶十年(公元1203年)的廷試進士第一,也就是西夏當年的狀元。說實話,這真是歷史上少見的奇才,以漢人五千年歷史來算,也沒一個皇帝達到過。
全世界都期待著這位狀元皇帝的表現。
再說久違的南宋。
不是忘了說它,而是實在沒什麼好說的。新上任的權臣史彌遠實在是太卓越了,他迅速進入角色,幹得比曾經的韓國戚高明得太多。很多人想不通,一個沒經歷過什麼巨變,沒有過血淚發家史的中下級幹部,怎麼可能一下子就達到權臣的最高境界呢?
通過秦檜,我們知道權臣的最高境界是——把國家搞沉默。看似平靜祥和,實則一潭死水,沒有任何不同的聲音發出。
至於他是怎樣達到的,就和秦相公不同了。秦檜與女真人聯手,壓制南宋整個國家,連皇帝在內也不敢不從。這是強迫。史彌遠卻是陰柔狠毒,不動聲色,必要的時刻,他還懂得妥協。
比如就在這一年裡,在他的推動下,南宋頒布命令,聖人·朱撰寫的《論語集注》《孟子集注》作為太學讀本。以後官方科考的取才高下以此為標準。
理學界、道學家們一片歡呼:權臣,史聖明!!!
這就是南宋在天地如此巨變的大勢中所作出的應對。完全是鴕鳥行為,把腦袋扎進土裡之後,就覺得天下仍然太平,可以安然高卧。
再強調一點,南宋對剛剛發生的蒙、金之間的戰爭並不是一無所知。開禧北伐結束之後,南宋還像從前一樣每年都派使者在各個特殊日子去金國訪問,最近幾次因為戰爭沒能進入中都,回程時兩河、山東地區的慘狀都被他們看在眼裡。
南宋無動於衷。
江南的天空籠罩在粉紅色的桃花霧中,旖旎悱惻;塞北的風雲繼續變幻,凜冽的寒風從最北方不斷地吹來。一年之後,公元1213年秋天,成吉思汗的箭傷好了,復仇之念大熾,決定再次出兵。正巧,同一時刻金國的東北方出現震蕩,兵力為之分散,這讓蒙古軍平白獲得了額外的助力。
那是成吉思汗在金西京城下中箭的前後,金國皇帝衛紹王完顏永濟不知哪根筋扭到了,突發奇想,在整個國土面積上尋找潛在的危機,覺得遼東那邊最緊迫,準確地說,是遼東方向的契丹人。
遼、金世仇。
為了防止契丹人藉機報復,完顏永濟下令每一戶遼民由二戶女真人夾居。這是赤裸裸的懷疑、猜忌、歧視、威脅,本就長期處於民族壓迫的契丹人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們選擇反抗。
遼籍金國千戶耶律留哥出逃,在隆安(今吉林農安)一帶聚集契丹軍隊,很快達到了十幾萬軍力。作為現役高級軍官,他非常關注國際形勢,在第一時間派人與蒙古聯絡,效忠成吉思汗。
後院真的起火了!完顏永濟在佩服自己的遠見卓識之餘,迅速派出大軍平叛。原以為這些遼國遺民祖輩忍辱偷生,都只是些蛇鼠之輩,肯定手到擒來,卻不料起義之後的農奴煥然一新,比金國的正規軍強多了,耶律留哥大敗金軍,在遼東割據稱王。
金國的發源之地空了,蒙古人趁機發動了第三次滅金戰爭。
蒙古軍捲土重來,走的是上一次的舊道。他們出野狐嶺、經懷來,直奔中都。一路順暢,拔宣德,克德興,進兵至鎮州(今北京延慶)。
鎮州處於野狐嶺、居庸關之間。
蒙古人之所以選這條路,在於做熟不做生,曾經去過的,總是有把握些。可是這一次金國是有準備的,一共加強了兩道關卡。
第一關就是鎮州,第二關是居庸關。這兩關防住,就會阻蒙古軍於中都城外,連帶著兩河、山東諸道也變得安全。
說鎮州,雖名不見經傳,這時卻成為空前重鎮。金國權元帥右都監術虎高琪率領三十萬軍隊駐守,金廷又命尚書左丞相完顏綱率十萬人馬來幫忙。
一座要塞,屯兵四十萬。
這不是金國的兵多,而是一種全新的戰略。不再是上一戰野狐嶺兵力分散,讓蒙古軍各個擊破,而是逼迫蒙古軍進行集團軍決戰,以人海戰術壓倒對方。
想得不錯,實施起來卻犯了兩個大錯誤:
第一,術虎高琪和完顏綱兩人職位相當,誰也管不了誰。小小一座鎮州,出現兩套領導班子,聽誰的,不聽誰的?
第二,術虎高琪的三十萬兵力是雜牌軍。雜牌軍的成分很複雜,基本上由非女真人的金國籍將士組成,比如前面的耶律留哥。這些人當年都是女真人所征服的奴隸,想讓他們在女真人大難臨頭時出力,是何等的異想天開。
本應出現的第一次蒙、金兩國的集團軍決戰,卻成了一觸即潰。雜牌軍根本無心應戰,連帶著把完顏綱的十萬大軍也夾裹在一起一鬨而散。
戰火瞬間燒到了居庸關前。
居庸關不是一年前的居庸關了。這時它城上有炮,大門以鐵錮死,關前遠近布滿了鐵蒺藜,哪一種都針對著蒙古騎兵。
而蒙古軍卻沒有質的提高,攻城繼續是他們的短板。連平地築起的高牆都沒法逾越,更何況建在崇山峻岭之間的純軍事要塞。
居庸關任憑蒙古軍強攻,始終不破。
蒙古軍被迫拐了個彎,他們暫時放棄了居庸關,轉向西行,取道飛狐口,南入紫荊關。這次變向非常突然,充分發揮了蒙古騎兵機動力舉世無雙的特點。當金廷知道消息,派兵去堵截時,已經來不及了。
紫荊關既破,華北平原一路坦途。
蒙古軍卻沒有趁勢前進,而是派出哲別率領輕騎飛襲居庸關的背後——南口,同時派另一支人馬悄悄繞回居庸關正面。當蒙古軍前後夾擊時,史書記載:「……金鼓之聲若白天下,金人猶睡未知也。比驚起,已莫能支吾,鋒鏑所及,流血被野。」
居庸關再一次倒塌在蒙古軍的馬前。
歷史在重演,每個女真人眼前都浮現出上一次的慘境。蒙古人再一次讓他們失算了,成吉思汗並沒有立即挺進中都城,而是突然間散開了隊伍。
他命令客台、哈台兩人率軍圍攻中都,其餘大軍分成了三路:朮赤、察合台、窩闊台為右軍,循太行山以東南下;合撒兒、斡陳、拙赤鋤、薄察為左軍,循海岸線向東;成吉思汗本人攜幼子拖雷率中軍深入燕南。
戰爭在這三路大軍征戰的路線上鋪開。
朮赤等右軍十月陷涿州,掠邢、洛、磁、相等州,轉年正月陷懷、孟、衛等州後抵達黃河,進入晉東南地區,掠澤、潞,沿太行山西側北還,三月拔石、嵐等州;
合撒兒等左軍蹂躪整條海岸線;
中路成吉思汗與拖雷出中都之南,十一月陷河間、滄、景,進入冊東,第二年正月陷濟南,進而分兵陷益都,遠及於登、萊、沂等州。至三月,大軍還駐於中都北郊。
直至這時,才對中都下手。可以確定的是,這時金國再沒有任何軍隊能支援其都城了。
成吉思汗可以很悠閑地坐在中都城下,等著女真人作出決定。可是他卻等不著老對手完顏永濟了,這個激起他反抗之心,進而南侵金國的「庸懦」之人,已經成為了歷史。
這要從居庸關陷落時說起。那時中都大門驟失,上次的慘痛讓完顏永濟徹底慌亂。他忙不迭地調集所有兵力來護衛都城,這其中就包括上一次造成惡劣影響,還被他委以重職的胡沙虎。
胡沙虎權右副元帥,領兵屯駐中都城北。
這人一天到晚什麼事都不做,只是打獵喝酒。完顏永濟派人去責備他,敦促他趕快備戰。他突然間暴怒,一把摔死了正在調教餵養的鷂鷹,帶著軍隊就衝進了中都城。
胡沙虎直入皇宮,把完顏永濟給揪了出去。完顏永濟就此下台,一個月後暴斃,新皇帝是金世宗完顏雍的孫子、金章宗完顏璟的哥哥完顏珣。
完顏珣稱金宣宗,胡沙虎要挾他把完顏永濟廢為庶人,以便為其抹去弒君的罪名。金宣宗覺得不錯,這樣也正好表明自己的上位很合法。
這就是為什麼前面提到完顏永濟的時候說他是「金國皇帝衛紹王完顏永濟」,此人當了五年金帝,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