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蒙古史詩

開禧北伐結束了,它在歷史中很重要,人們記得它開始的時間——南宋開禧二年(公元1206年)六月。可是在大歷史的天空下,這一年裡真正的大事並不是它。

是漠北草原的統一。

這一年,孛兒只斤·鐵木真掃平漠北諸雄,一統蒙古。走到這一天,路途是很漫長的,以鐵木真強絕人類之巔的武力,也用了十七年之久。

回到最初的時光。

鐵木真在公元1189年成了「汗」,地位很顯赫,實際很微小。這個「汗」既沒有特殊的、獨有的稱號,也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給鐵木真帶來的只有煩惱與仇恨。

源頭是他的義兄札木合。

札木合在歷史上有兩面性。在很多記載里,他是個心胸狹窄、反覆無常、報復心強烈的陰險角色,他見不得有人位居其上,尤其是他幫助過的、扶植起來的弟弟鐵木真。所以他不擇手段地去破壞,聯合所有與鐵木真有仇恨的人,一起去覆滅乞顏部。

不死不休。

可客觀地說,札木合是當時蒙古的另一個太陽。他有強勁的軍事實力,卓越的領導能力,不可思議的溝通、聯絡能力,不管失敗到何種程度,都能重新找到盟友,再次投入戰爭。他無比頑強。

尤其是他的聲望,他這時是「札答蘭汗」,意指蒙古札答蘭部的汗,與鐵木真平級。不久之後,他獲得了「古兒汗」,那是蒙古自古以來的共主的名位。

如此顯赫的地位,讓他如何能甘心屈居於鐵木真之下。

戰爭開始,人脈充足的札木合糾集了泰赤烏、塔塔兒等部在內的十三個部落,起兵三萬,分十三翼攻打鐵木真。

鐵木真只來得及召集部落的主戰力量主兒勤族,很明顯他兵力不足,人心不固。開戰前連親兄弟合撒兒、別勒古台都縱情聲色,想在滅亡前盡量享樂。

沒有人看好他。

漠北草原對失敗者極其殘酷,他將失去所有,將比童年時更悲慘,他、他的家族都將被抹去印跡。絕望中,鐵木真決定迎戰,直到榮耀戰死。

這時一個人悄悄地在黑夜裡找到他。

蒙力克。

他父親的親衛,他曾經的後父。一別很多年,蒙力克在關鍵時刻出現,帶給了鐵木真一線生機。他要鐵木真後撤,在人生的第一場戰鬥里主動選擇失敗。

有一處絕地,名叫「哲列險地」。那裡三面懸崖,只有一個出口,先把部落遷移進去,準備盡量多的食物,堅守盡量多的時間,平安就會到來。

不是勝利,是平安。

蒙力克之所以敢肯定,是因為他的兒子闊闊出是蒙古諸部落間的巫師,能在札木合的後方散布謠言,讓這場戰爭無法長時間繼續。當然,這需要利益,沒人會白白付出。鐵木真給出承諾,闊闊出將是蒙古部落里唯一的巫師。

而蒙力克,將是「蒙力克父親」。

事態一如計畫,鐵木真的爭霸之路從一場戰略性失敗開始,他率領部落退入哲列險地,在被圍攻的煎熬下等待著機會。在煎熬中,每一天都是漫長的,他被迫向部屬們立誓,他是有準備的。

很長時間之後,平安終於到來,十三翼兵馬撤退了。鐵木真鬆了一口氣,他準備像童年時在荒原上生存一樣,再次默默地充實自己,一點點地爬起來。熬過這一次的厄運後,一代天驕騰飛的日子來臨了。

他要的只是平安,得到的卻是勝利。

札木合在戰爭中失望,在撤退中發泄。他把抓到的敵人、與己不和的人扔進了鐵鍋里活活煮死。這樣的惡行讓他眾叛親離,很多部落投奔了鐵木真。

鐵木真乘勢展現恢宏的胸襟氣度,無論敵友,只要來的,他都展開雙臂擁抱。他給每個人以公平的待遇,這讓他迅速拉近了與札木合之間的差距。同時,他在另一個方面表現得足夠聰明。

漠北草原當時最具實力的是克烈部的王罕,心高氣傲的札木合只稱之為兄,而鐵木真一來因為現實需要,二來王罕曾與他的父親也速該結為兄弟,他肯於低頭,一直以父事之。

王罕與他結盟,鐵木真在草原上站穩了腳跟。

七年之後,好運再次降臨。鐵木真最大的仇敵塔塔兒部出問題了。它與強大的宗主國金國交惡,金國派丞相完顏襄統兵進剿。

塔塔兒部並不驚慌。它是非常強盛的,在蒼茫的大草原上且戰且行,整個部落都在移動中,龐大的金軍兵團拿它也沒什麼辦法。

完顏襄很聰明,他命令草原上的其他部落發兵與之配合,剿滅塔塔兒部,金軍要威嚴,實利可均分。消息傳到乞顏部,除鐵木真之外,沒人贊成出兵。

金國是蒙古人的死敵,不要忘了俺巴孩汗的血仇!

鐵木真不這樣想,仇要報,勢更要借。如果能藉助仇人的力量壯大自己,進而報復,豈不是一舉兩得。更何況塔塔兒人是害死也速該的直接兇手,大好機會,不容錯過。他不僅自己出兵,更鼓動義父王罕共同出戰,組成漠北草原上最強的聯軍。

大勝。

塔塔兒人衰弱了,鐵木真得到了金國「札兀惕忽里」的官職。這個官不高,意指不詳,大約是強有力的長官之類。王罕的好處更大,幾乎是金國官方所承認的草原最高首領,王罕至此有了「王汗」的味道。

戰爭,在現代而言是一種罪惡,是人類白痴暴戾到一定程度時表現出來的某種病態的外延,而在當時只是一種勞動形式。

鐵木真率領部族人積極地勞動著,吞了塔塔兒的一部分,讓自己迅速壯大,消化了五年之後,札木合來了,新的機遇出現。

札木合集結了翁吉拉、塔塔兒等十一部,興師西襲乞顏部,鐵木真迎戰于海剌兒阿帶亦兒渾。這一次不再退卻了,乞顏部獨力擊敗了十一部聯軍。戰後翁吉拉部,也就是鐵木真老丈人的部落趁機投奔過來,札木合的實力、聲望進一步降低。

札木合清楚自己的機會越來越小了,時間成了他最大的敵人,再不能讓鐵木真繼續壯大。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草原上賓士,聯絡到了幾乎所有鐵木真的仇敵,在一年之後,集結於闊亦田。戰報傳來,鐵木真沉默了,決戰的時候到了,可他無法應對這一局面。

他只有一條路可走,仍然像從前一樣,去向王罕求助。

闊亦田之戰爆發,鐵木真在此戰中遭遇到極大的兇險。在對陣中,他選擇了死敵泰赤烏人,就是他們的首領當初取代了他父親也速該的汗位,逼迫鐵木真一家孤兒寡母在荒原上生存,之後更不停追殺,差點兒讓鐵木真戴枷受刑而死。

此仇不共戴天!

決戰的兇險無法形容,鐵木真擊敗了仇人,在絕對優勢下追擊,居然被一箭射中了咽喉,摔下了馬背。

這一箭讓他死去活來,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他醒來時,得到了禮物。泰赤烏人的首領死了,部落投降了。射他一箭的那人名叫只兒豁阿歹,後來這個人為鐵木真征戰亞、歐兩洲,兵鋒所向,無論是党項人、女真人、西遼人,都無可抵擋,更深入至俄羅斯的斡羅思、迦勒迦河畔,大破斡羅思、欽察聯軍。

這人被賜名為哲別。

哲別,蒙古語中槍矛、箭矢的意思。他是鐵木真的神箭,一生征戰從未有敗績。另一方面,王罕擊敗了札木合,札木合投降。

草原上的局勢明朗了,鐵木真與王罕之間複雜了。兩強相鄰,要鐵木真如何自處?像從前那樣甘願當一個義子,還是展翅高飛,把克烈部當作墊腳石?

他沒有糾結很久,一年之後,克烈部讓他清醒了。

王罕率軍突襲鐵木真於金、蒙交界處的駐地,鐵木真倉促應戰,只來得及孤身逃走,事後清點,只有十九名騎兵跟在他身後。

臉撕破了,剩下的只有刀鋒相向這一條路。可鐵木真不這樣,他派人去道歉,去詢問王罕:「為什麼不讓你的兒子兒媳安睡,是他們做錯了什麼嗎?如果是,請命人責備。現在他非常害怕,不敢來見你,要等到道歉得到你的原諒後,他才會孤身到來。」

王罕被感動了,他覺得鐵木真還是從前的那個兒子,被他的恩德收服,被他的強大震懾,克烈部已經成為了漠北草原最強的霸主。

克烈部開始狂歡慶祝,臨近暮年的王罕本人更是利用好生命里的每一天盡情享樂。據說他的大帳燈火徹夜不熄,歌舞永不間斷,是漠北前所未見的奢華。

克烈部在糜醉中腐爛。鐵木真抓到了王罕的親信,由這人帶路,輕騎突破層層營帳,在一個黑夜與黎明交會的時段突然進攻,局勢發展和之前王罕突襲鐵木真一模一樣。

王罕一樣逃了出去,身邊只有十幾騎。絕境中他的頭腦恢複清醒,知道唯一的希望是西北方向的乃蠻部落。乃蠻部的太陽汗實力無比強大,每一代都號稱一生征戰,從未讓敵人見過戰馬的臀尾和自己的後背,永遠進攻,永遠獲勝。

目標是正確的,實施過程是悲劇的。

強大尊貴的王罕出現在乃蠻邊界上時,由於過於狼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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