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亡國之象

話說中原自五代起直到元朝建立,都是亂世,其間宋、遼、夏、金誰也沒能做到統一,這一點誰也無法反駁。於是,從宏觀的角度來看,誰也不是正溯,誰都應該遵守亂世中的生存法則。

即爭鬥之道。

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歷史給出了肯定,看蒙古人,直到統一天下,一直都處在爭鬥中。那麼依照這一準則,明明完顏亮才是時代的寵兒,完顏雍是邊緣庸才才對。

可是在大一統的機遇出現前,正確與錯誤往往逆向。

完顏雍人如其名,看似溫吞水,實則雍容宏漠、從容不迫。這人該低頭時能忍得住,連老婆都送得出門;該決斷時絕不猶豫,稱帝造反一言而定。面對南宋挑戰時,始終鎮定。該談判了,幾次命令進兵、停止、和談、再進兵,成功調動了南宋君臣的神經。

這是非常有名的策略——以戰迫和。

可以說,自從完顏亮南侵起,完顏雍一直在走鋼絲,走錯半步就會跌下萬丈深淵,可他就是不出錯,直到整合內部,壓服南宋,保持住了金國最強的局面。

而這只不過是他的開端而已。

完顏雍一生不出錯,以這種可怕的穩定性為基礎,他讓金國既迅速又穩定地開始了大變化。先是與民休息。對宋戰爭一結束,他僅留下了六萬常備軍,其餘的都放還故鄉。

僅此一條,即功德無量。

他還調整階級關係。

金之初,因為仇恨深重,也因為見識不夠,金國把原遼國的經濟自由人、寺院等二稅戶都貶為奴隸,完顏雍下令赦免。因在戰亂、饑荒中典賣的妻子兒女,由官方出錢贖買,放歸親人;再規定,凡放良之奴,限內娶良人為妻,所生子女即為良民。

凡此種種,不見宋朝哪位皇帝做過。

相比於治國,善行不過是小德。完顏雍在大的方向上把握得更加精到,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經濟向漢族學習。

女真人自立國起,直到完顏亮南侵失敗,一直處於半奴隸半封建制的低端時代。只知道燒殺掠奪,至於搶到手之後怎樣發揮出應有的效益,他們一概不知。這就導致了他們總覺得吃不飽,總想著再去搶。而當年的趙匡胤在立國時,寧可放慢腳步,也要得一地繁榮一地,讓經濟民生迅速升騰。

完顏雍有見識,他通檢推排,平均賦稅差役,逐漸削奪女真貴族的特權,像宋一樣把全國百姓分成若干等級,按級服役。

二是精神內核女真化。

這個問題很有時代特色,不只發生在南宋時代的金國,在明末清初時也一樣出現過。

清初時八旗子弟席捲天下,創立大一統國家,可成功後不久就墮落成了一堆只知花天酒地吹牛皮的廢物。從康熙晚期到乾隆中期,這些人別說披甲執銳上戰場,就連戲台上演戲殺人,一刀砍下個假人頭順帶著噴出來一腔雞血,都會被嚇得在台下一片驚呼。

歷史是個大輪迴,這些問題早在金國的完顏雍時期就出現了。完顏雍本人的太子都不知道女真風俗,宗室親王們不能用本族語言交流,女真人除了梳著一條大辮子之外,已經找不出和漢人的區別了。

完顏雍下令設立女真學,選金國貴族子弟三千人入學,設女真進士科,頒行女真文譯本的五經、諸子,與漢文儒生並列成兩個對立體系。

禁止將女真姓改為漢姓,如完顏氏改姓王;禁止侍衛講漢語;禁止女真人穿漢服,如果發現,重者處死,輕者取消世襲的女真爵位。

別的方面也取得了重大發展,比如榷場。宋、金國境線上再不像從前一樣,只有一個每年交接歲幣的區域,而是在廣闊的大地上,從東方海岸線附近的泗州(今江蘇盱眙西北)、壽州(今安徽風台)直到西北的風翔(今陝西鳳翔)、秦州(今甘肅天水)、洮州(今甘肅臨潭),都是兩國貿易的窗口。此外密州膠西縣(今山東膠縣)是宋金海上貿易的平台。

這些地方的交易極大地提高了女真人的生活水準,他們基本上不用打仗也一樣可以得到美好的東西。若不然,他們搶來的金銀錢幣算什麼呢,不過是廢鐵。

當然,這也走上了當年遼國的老路,辛辛苦苦打仗贏回來的歲幣都在榷場上流回了宋朝。每年金國用來買茶葉的錢就需三十多萬兩白銀。

很無奈,可是東邊吃虧西邊補。金國還有與西夏的榷場,與更北方的少數民族,如蒙古族的榷場。在這兩塊地方,女真人繼續扮演著原始形象,輸打贏要欺行霸市。

收穫很大。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完顏雍始終穩定,對內政策始終如一,對外更是滴水不漏,哪怕南宋方面幾次處心積慮地下圈套,也被他化解到波瀾不驚。

這種穩定一直持續了近三十年。

這人直到臨去世前還在說:「趁我還健康,有政令未完善的、法令不統一的,都應該提出來,修改訂正,我不會懈怠的。」

完顏雍讓宋人絕望。在長江的南岸,趙昚像是面對著一團軟綿綿的空氣一樣,他每一次發力想擊碎些什麼,都發覺打空了,造不成任何後果。

完顏雍帶動著、強迫著當時所有的人一起跟他過和平穩定的生活。於官場而言,尤其是對南宋而言,這扼殺了宋人很多夢想;於百姓而言,無論是金國的還是南宋的,都會很慶幸,因為平安。終完顏雍一生,戰爭再也沒有爆發過。

完顏雍,廟號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世宗久典外郡,明禍亂原故,知吏治得失。南北講和,與民休息,孜孜求治,得為君之道,上下相安,家給人足」,時稱「小堯舜」。

金國有多好,隔江望去,真應了一句老話:「隔岸看風景,總是那邊好。」所以不管完顏雍做出了怎樣的成績,趙音都是不服的,稍有理智的宋人也都不服。

因為皇權的力度。

完顏雍在北方一言九鼎,言出法隨,從沒有任何人敢於打折扣。在這一點上,幾乎古往今來所有的漢人皇帝都達不到。

以秦皇之威酷,得焚書坑儒之後才威加海內;李世民雖強,也總有人不斷地嘰嘰歪歪,比如魏徵;趙匡胤就更不用說了,被各種人以各種方式抵制。

隆興和議之後,趙昚在國外是侄皇帝,在國內是兒皇帝,放眼望去,幾乎到處都是阿貓阿狗,每一隻都敢跳出來狂吠幾聲。

可現實又不容許趙昚什麼都不做。客觀地講,趙構留給他的江山,比完顏亮留給完顏雍的爛攤子還要垃圾,幾乎綜合了全部的政府危機。

先是官吏腐敗。

在臨安城內,頂級高官們整天無所事事,辦公桌上的文件越積越多,哪怕真的堆成了山,他們也視而不見。因為要辦公的話,會被人看不起的。

那是煩瑣、具象、低級的表現。

在外地,各級官吏們只於兩件事:鑽營投機,以便升職;巧立賦稅強取豪奪,以便賄賂。

其他的,舉個例子:

某一年夏天,兩淮大旱,蝗蟲成災。注意,這兩點加在一起,不僅讓人類活不下去,連蟲子們也受不了。夏季本就沒多少莊稼,蝗蟲們鋪天蓋地找食吃,結果災情嚴重的地方一根草稈都看不著,於是成片的蟲子只能委屈地抱住各種乾枯的枝條去死。

這讓當地的官員們喜出望外。一個叫姚岳的人動作最快,他興沖沖地寫奏章報告趙昚,說蝗蟲自淮北以來,皆抱草木自死。這是千古未有之嘉瑞,足見陛下治國有方,感動上蒼、感動大地、感動鬼神……必須隆重地慶賀一番,並載入史冊紀念。

趙昚擁有很多這種臣子,是多麼讓人「羨慕」啊!而更加可喜的是,這種官員的規模每時每刻都在迅猛地增長。

在京官員,偉大的仁宗朝時不滿兩千人,北宋末期趙佶時代最多時不超過兩千七百人,而這時臨安城裡有近四千人。

這還只是在職的。各種候補官員保持在八千人左右,時刻準備著加入公務員隊伍。

地方官員的數量無法統計,只是浙東路七個州的不完全統計,在冊官員就達到了臨安城的總和。可以想像,整個長江以南,會是怎樣的官員泛濫景象。

在這些基數上,官員的數量還在失控地增加著。每三年一次的科考人數比北宋時更多,最多時達五百人。這之外蔭補、任子等恩典更是每個官吏乘以五,即有五個子孫後代可以得到名額。這還只是少的。官員們本著無私的愛國精神,還可以隨時向朝廷推薦不計數量的「白身人」,即沒功名沒資料沒出身的平民百姓。

這些人的工資是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俸祿,北宋初全年不過一百五十萬緡(成串的銅錢,每串一千文),平均每月不到十三萬緡;神宗時每月增至三十六萬緡;趙構的紹興時代增至每月八十萬緡,輪到趙昚時,達到每月一百二十萬緡。

地盤縮水了,土地變小了,官員反而增加了,工資變得膨脹了!而這還只是基本工資,不包括各種各樣超級豐厚的封賞。

至於軍隊,就變得更加離譜。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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