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雍熙北伐

吳璘拒絕出征。

剛剛登基的趙昚就暈菜了,他積極尋找陽光的一面,發覺還是有收穫的。比如他發現了虞允文,這個人證明了之前的采石磯奇蹟,這不是偶然現象,而是真的很有眼光。

虞允文從此進入了南宋的決策層。

南宋紹興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七月之後,趙昚振作起精神,開始一一實施他對帝國的改造計畫。

先是凈化空氣。

這麼多年以來,南宋的國民被趙構、秦檜壓製得變態了,充斥著黑幕、貪污、腐敗、奴性等惡劣的氣息。在精神層面上,這個帝國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趙昚很聰明,他做了兩件事就把這個局面扭轉了。第一,為岳飛平反。這時距風波亭冤案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年,岳飛之冤天下皆知,可誰也沒辦法做什麼。趙昚也一樣,他在十四歲時曾經在資善學堂見過岳飛一面。就是那次見面,讓岳飛大喜過望,認為江山得人,轉身就向趙構建議早立皇儲。

結果趙構心生殺機。

三十五歲的趙昚回望前塵,從心底里懷念這位英雄,他是上天賜給宋朝的禮物。他下令恢複岳飛的名譽、官職、封地,接岳飛父子的家眷回原住地。他們終於在臨安城西北錢塘門外九曲叢祠北山山麓的那塊長著兩棵橘樹的墳里找到了岳飛的屍骨。

英雄被官方隆重地遷葬,趙昚以百萬貫巨資為岳飛建廟立祠,賜名「忠烈祠」。

當年曾經參與構陷岳飛冤案的秦檜走狗等,還活著的一律處罰,死了的——就死了吧!

第二,平反擴大化。

近二十年來被秦檜一黨迫害的人,如李光、趙鼎、范沖、朱震、辛次膺、胡銓等被恢複名譽。已死的追封,還活著的進京,加入新朝的政治班子,共同改革國家。

這些人是秦檜的重點打擊對象,老百姓是秦檜的普遍打擊對象,趙昚提拔了重點對象,於是普遍對象的情緒迅速高昂。

國民的正義感、榮譽感回歸了。趙昚的噩夢也隨之開始了。這些人基本上都去御史台等言官部門上班,也許是在長期的流放途中修鍊成功了,也許是過度的迫害使他們的正義感、尊嚴感升級,這些人的精氣神變得超級旺盛,從上班開始,就全力以赴地——挑毛病。

只舉一個例子。

有官員向趙昚提議增加言官數量,趙昚一聽脫口而出,說了句心裡話:「最近出廠的士大夫太傲慢、太自大了,達到了目空一切的程度,想挑出適合上崗的很不容易啊!」

那官兒立即拉下了臉,開始教育新皇帝:「直言上諫是士大夫的合法權利,你必須接受,而且要從心裡往外很高興、很享受地接受。只有這樣,國家才有希望富強。」

趙昚沉默。

該官兒下朝。

這事被胡銓聽著了。胡銓是這批殉道士里的名人,這時也是言官的精神領袖。他正愁隊伍不夠壯大,一聽趙昚居然反對,這還了得?

胡銓立即進宮質問皇帝:「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嗎?真的是這麼說的嗎?為什麼要這麼說?」

趙昚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實在是集陰暗醜陋於一身,被劣質豬油蒙了心,於是連連道歉,說自己的本意不是那樣的,畢竟絕大部分的言官還是好的嘛。他只是希望,大家以後說事時要就事論事,別太隨意發揮——請他們不要誤會啊!

皇帝都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胡銓那顆因為長期飽受折磨變得過分敏感的心靈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他滿意地走了。

第二天,另一個憤怒的言官殺到。這位言官很嚴肅地要求皇帝解釋一下之前的言論到底是啥意思。趙昚脾氣非常好地複述了一遍,並著重申明,他不是厭惡言官犯顏直諫。他說:「你看,愛卿,你不就是正在這麼做嗎?朕很高興。朕只是說,要言之有物,不要亂髮脾氣。」

多有禮貌的皇帝!

哪知道言官更加憤怒了。

該官員認為皇帝簡直是屢教不改,避重言輕。什麼叫言之有物?什麼叫正確與錯誤?言官的天職是只提問不回答,只挑錯不糾正,只做事不計後果!如果計較言官的諫言是否合理,視合理者為盡職,不合理就是高傲自大,那和拒諫沒有分別。

有點強詞奪理吧!

趙昚的反應是站了起來,很嚴肅地表示敬意。以上這件事並不是證明趙昚有受虐狂傾向,或者說被趙構長期壓制,有被壓制的愛好。他非常正常且理智,知道哪怕這些言官的態度有問題,觀點不正確,可目前的南宋帝國需要的就是這種人。

南宋的官場爛透了,經濟也快崩潰了。貪官與污吏橫行,百姓被壓榨到了幾乎每年都有起義造反的程度了。這樣下去國家就會從內部滅亡,還談什麼收復故土,殺回北方去?

所以趙昚在忍,哪怕並不認可,也要支持這些人做下去,幫他把國家清掃乾淨,在最短的時間內恢複國力,好支撐他夢想中的北伐。

北伐需要軍隊,軍隊更是亟須改革的地方。完顏亮南侵給南宋敲響了滅亡的警鐘,挺過去之後很多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都浮出了水面。

有絕望的,比如高級將領們。以前線最高指揮官葉義問為例,這人昏庸到有人向他報告:「金軍近日以添生兵。」

他疑惑地問:「生兵是什麼兵,難道還有熟兵?」白痴都知道,生兵是生力軍!至於無恥就更加精彩了,他把部隊丟在前線,自己一個人逃回大後方。而在一切都結束後,他還能揚揚得意地回臨安城上班,並且什麼處罰都沒有。

這是什麼樣的軍隊,什麼樣的世界啊?

趙昚把葉義問撤職查辦,發配到饒州(今江西鄱陽)編管。達看起來很解氣,卻於大局無關緊要。試問全國軍隊都是問題,處理個把指揮官能起什麼作用?

問題似春天的荒地,雜草叢生種類多樣,數不勝數,有著各方面的意想不到。看成色,南宋軍隊的起點本來極高,在岳飛、韓世忠時代,已經橫掃江北,經常性地擊潰東亞最強的金軍。這個標杆高到讓人驕傲。可隨之迅速沒落。

秦檜、趙構有計畫、有組織地摧殘他們。到完顏亮南侵時,誰都承認南宋死定了,可虞允文只是在采石磯前線拍了拍一個大兵的肩膀,戰爭居然就打贏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趙昚相信,這是薪盡火傳。

哪怕燃料都燒凈了,可火種仍然在。於是他決定盡一切可能迅速地把散落在軍隊各處的火種都找出來,點燃整個南宋軍界。

這是必須的,也是可能的,可也是最緩慢的。剛剛過去的戰爭表明,真正能迅速見效帶來驚喜的,還是民兵。

像魏勝,三百餘民兵渡淮,連戰連捷創造奇蹟;像耿京,星火燎原,僅僅一個多月就聚眾數十萬以上。這是南宋官方絕對做不到的。

尤其是這兩個現象一點兒都不偶然。在過去的二十年里,屢屢發生下面的一幕。戰爭中正規軍衣甲鮮明、武器齊全地站在後面,前方是打著赤膊拿著簡易刀槍的民兵。民兵們血肉橫飛賣相慘烈,正規軍仔細觀察小心判斷。

佔優勢了嗎,快成功了嗎?好,衝過去,搶!

佔劣勢了嗎,快失敗了嗎?好,馬上退,撤!

戰後,以勝利為例,正規軍得到一切好處,而民兵們連政府當初信誓旦旦答應的免租稅不服徭役之類的都得不到。

何其卑劣,何其醜陋,何其可憐……趙昚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只需要極少的代價,就可以得到大批現成的比正規軍強得多的軍隊。

只需要他對子民們稍微善待一些。

軍隊有了,裝備要跟上。說裝備,南宋軍隊的裝備也是種類繁多,數不勝數,有著各方面的想不到。賬單上寫的每一項都會讓皇帝抓狂。

漢人的軍隊歷來都由國家來武裝,不像游牧民族那樣,戰馬、刀槍、弓箭、盔甲,甚至糧食全都自備。讓趙昚抓狂的是恐怖的支出,單說鎧甲這一項就足夠讓人崩潰了。

宋制標準鎧甲披戶護臂要五百零四片甲葉,每葉重二錢六分;甲身用三百三十葉,每葉重四錢七分;戰裙用六百七十九葉,葉重四錢二分;頭盔主體重二斤十二兩,頭盔護甲用三百一十葉,葉重二錢五分;全身共用甲葉一千八百二十五片,另有串線重五斤十二兩五錢一分。

這是多麼精細的工藝,之後的製作基數是三十萬套以上……這還只是鎧甲一項而已,配上刀槍,還有弓箭,得是什麼數字啊?

都有記載。

一把戰刀是三千三百錢;一把手弓兩千七百錢;一支手箭七十四錢;一支弩箭六十五錢;一隻戰鼓六千五百錢;一副軍帳六萬九千八百錢:一副鎧甲四萬零一百錢;一副擋胸一萬七千三百錢。

這些的基數要遠遠大於三十萬,以弓為例,通常是趕製一百萬張。

要讓萬病叢生、剛剛死裡逃生的帝國迅速運轉起來,服從剛登基的兒皇帝支持北伐,這個命題不大好做。為了成功,趙昚決定從多方面著手。

先樹立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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