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完顏亮一個人發動的戰爭,也隨著他的死去而煙消雲散。剩下的都是些收尾工作。
於金軍的前線部隊而言,收尾工作是迅速向南宋軍隊表示善意,重申和平,快速向北方撤退。同時有一支部隊要火速脫離主陣,趕往開封,去殺完顏亮十二歲的兒子——金國皇太子完顏光英。
這是向新皇帝效忠的最好表現。
於南宋而言,完顏亮突然死亡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江南,很多人猛醒一樣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只是由於太突兀了,做得很生硬。
前線立即組織人馬渡江追擊。這是對的,兩國刀兵相見,你死我活。誰說你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南宋軍方沒理會金軍諂媚討好的笑臉,第一時間在淮河流域展開反擊。
只是物資、心理準備雙不足,追擊搞得像護送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金軍渡過了淮河,並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戰鬥。更大的舉動出現在後方。
趙構親征了。
皇帝陛下帶著皇太子一行人從海邊的御舟旁出發,勇敢地進抵與完顏亮死亡地點很遠的建康府,在那兒享受歡呼,展示威武。
這些都是應有之事,不足為奇。當時眼光獨到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江北齊魯一帶,那裡才是天下大勢所在。
這時距離靖康之變北宋滅亡已經過去了三十四年,江北淪陷已久,可中華漢民族無與倫比的向心力並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完顏亮的南征,引發了風起雲湧的民間起義。這股浪潮趁著金國內部空虛迅速地發展壯大了起來。
主要代表人物是山東一帶的耿京。
耿京,山東濟南人,出生日期不詳,農民。他起義的過程比前面的魏勝還要傳奇。魏勝需三百餘人才能渡江立功,耿京起步時只有六個夥伴。
他們的攻擊目標是萊蕪、泰安……這些都是山東境內的名城。儘管完顏亮幾乎帶走了全部的金軍,可就憑六個人就想攻佔這些城市?
耿京成功了。
成功之後環顧四周,數一下壯大之後的隊伍,得出的部下人數是一百多個。耿京不驚慌、不氣餒,繼續向周邊發展。三個月,也就是完顏亮發動戰爭至瓜洲渡滅亡這一段時間,耿京的起義軍數量增加到幾十萬。
事情的發展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當這股力量核裂變一樣迅速膨脹之後,金國慌了,耿京自己也迷茫了。
剛上任的完顏雍驚慌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手邊有一些兵,可是完顏亮剛剛死,他根本不敢動。連北邊的契丹大起義正在進行中他都不敢理會,更何談什麼派出重兵遠赴山東平定漢人的叛亂。他像之前的完顏亮一樣南北受敵,再加上南宋這個固有的世仇,局面之惡劣,可以說在江邊的完顏亮之上。
耿京也一樣不適應。
他有膽魄造反,卻沒有掌控像滾雪球一樣壯大至夢幻般的部隊的能力。他只是一個有尊嚴、敢反抗的農民,就像另一位農民出身的天才將領岳飛一樣,擁有戰爭天賦,可是他沒有和岳飛一樣的成長經歷,所以他迷茫,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於是他想出了一個很符合自己身份的辦法——找上級。
既然不能開發一片新天地,自己做主人,那麼只好去找名義上最正統的那個主人——南宋朝廷,也就是趙構。
完顏亮死後一個月左右,耿京派人渡江,主事者名叫辛棄疾。
辛棄疾,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生於公元1140年,歷城(今山東濟南)人。辛氏家族龐大,累世為官,可以追溯到唐朝初建時。
靖康之亂,宋室南渡,辛氏為家族的龐大付出了代價。他們沒法迅速轉移,被迫在金國的統治下生存。辛棄疾就是在這之後出生長大的。
他長在敵占區,家族裡還有人當著金國的官,可這一點都不妨礙他把女真人恨到了骨頭裡。他抓住一切機會造反,終於在二十歲剛剛出頭時,站到了耿京身邊。耿京非常看重他,把起義軍全體人員的命運都交託給了這個熱血沸騰、英姿勃發的年輕人。
辛棄疾南渡長江找到了趙構。趙構當時在建康府心情良好,問了一下事態經過後,來了個原件抄送。也就是你們要什麼,我就給你們什麼。
起義時耿京自稱天平軍節度使,趙構讓這個官兒在官方註冊。至於起義軍下一步做什麼,趙構的命令是,過江到他身邊來。
江北,尤其是淮北,仍然必須放棄。這個消息讓辛棄疾愕然,讓虞允文憤然,這位剛剛力挽狂瀾於既倒的帝國英雄再一次忍不住向趙構提出異議,得到的回覆是:先不說,等起義軍的事告一段落。辛棄疾壯志而來,鬱郁北歸,除了一些官職之外,他沒帶回來任何實際有用的東西,而迎接他的是亂成一團分崩離析的起義軍。
耿京死了,他被叛徒張安國刺殺,隊伍立即亂了,跑路的、投降的、觀望的比比皆是,每個人都被打回原形。
沒經過深層次思想培訓的起義者是需要領導的,這是一個真理。辛棄疾也不是個領導人物,但他有志氣、有血性,敢於去做他心裡想做的事。
他決定立即展開報復。
辛棄疾帶著幾十個義軍出發,沿途追了下去。他帶的人是如此少,追的人是剛剛叛變的亡命徒,而且有可靠情報顯示,張安國的目標是金營。也就是說,辛棄疾很可能會直面數量眾多的金軍。
他沒管,一直追了下去。哪怕途中知道張安國已經進了金營,都沒有停下來。
辛棄疾衝進了金營,數十騎馬踏連營一直衝到了叛徒的面前。當時張叛徒正和金將喝酒慶功,辛棄疾就在這次的酒宴上殺金將、擒叛徒,又重新沖了出來,帶著活生生的張安國一路向南,渡江到達南宋,重新回到了趙構的身邊。
想當年,氣吞萬里如虎!
張安國在建康府被斬首。耿京的仇報了,辛棄疾的名揚了,他的壯舉、他的詩詞像一道狂飆突進桀驁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久在昏暗中茫然度日的宋人的眼睛,激起了很多久違的血性志氣。這很可貴,並且持久,真的是辛棄疾為家國作出的大貢獻。
可是奈江北何。
回到前面虞允文的憤然質疑。趙構在這樣大好的局面下,棄江北、淮北如敝屣,完全不屑一顧,更視金國新皇帝內外交困南北皆敵,內部整合前很容易就跌倒的事實於不顧,習慣性地繼續為曾經的宗主國服務,實在是把虞允文給氣暈了。
虞允文再三再四分析目前的情況,要求帝國哪怕不趁機出兵進行軍事常識上必須進行的報復,也得合理利用在敵占區自動出現的反抗力量。想一想以辛棄疾才完成的壯舉為號召,以南宋官方為依託,怎麼樣都可以給金國製造出更大的麻煩……
他說了很多,趙構回答得很少,只有一句話:
「知道了,你且去吧!」
上面一幕證明了虞允文的歷史功課沒有做足。他要趙構珍惜,這個命題本身就不存在。趙構一生都是超級挑剔的美食家,連岳飛提供的食材都不惜罕,怎麼會珍惜一夥驟聚驟散的民間力量呢?
虞允文只好走遠點。
此時此刻,趙構很忙,他真的對虞允文的喋喋不休很不耐煩,因為他在想「正事」。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陷入了深思。思考過往,展望將來,為他一生的幸福絞盡腦汁。
他沒法不去想,但凡是個人都有點臉皮,哪怕很少很薄。他苦惱,雖說他一點兒都不在乎這些虛的,可他畢竟是皇帝,對於徹底不要臉的事還是有點小心理障礙的。近二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鼓吹友邦親切論、女真可愛論,用殺岳飛散軍隊來保證絕對不會發生戰爭!
結果完顏亮這個耳光抽得無比響亮乾脆。
這讓趙構顏面盡失。想到以後的艱辛歲月,想到只要有事他就會再次被摔在風口浪尖上,他害怕了,覺得必須得想辦法了。
生活不外乎享樂,地位不外乎穩固。此兩點是趙構的思想核心,這麼多年以來,南宋發生的所有事都為這兩點而服務。那麼可推理出,如果出事了別人擔著,享樂、穩固由他來做,這日子是多麼理想啊!為此,他終於把目光投向了身邊那個一直把他當親生父親的孩子。
趙瑋。
這個孩子早就長大了,一直恭謙謹慎,沒有半點讓他不滿意的地方。當然,剛剛結束的戰爭中是有過那麼一點點的例外。當時趙構逃跑的本性發作,連四川都因為有理論上被捉的可能性而不敢去,一心一意想著重新漂到海上去,腳不沾大陸才安穩。趙瑋突然爆發,申請率領一支軍隊出征。
趙瑋身上流的是源自宋太祖的驕傲血脈,對逃跑、怯懦、投降、自毀等齷齪行為有天然的厭惡。這時他真的是忍無可忍了,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逃?他一次次地問自己。難道他也要這樣做下去嗎?不,他要的是反攻。
皇太子請戰,對南宋的衝擊比完顏亮打過來還嚴重。趙構當時就火了,寧與友邦,不與家奴,趙瑋是他從小養大的一條小狗,怎麼能違背主人的意思自作主張呢?簡直是大逆不道。好在他的憤怒並沒有保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