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句空前絕後的政治流氓話,「莫須有」,可解釋為也許有、可能有等。也就是說,岳飛父子三人的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就是這樣,就可以判決定性為有罪了。
與其說骯髒,不如說跋扈;與其說醜惡,不如說霸道!這是明目張胆地草菅人命,談笑間像遊戲一樣就草菅了岳飛的命。
當時韓世忠無可奈何,只能憤憤地說了句:「相公,『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就轉身離去。為岳飛鳴冤的舉動也到此為止。
一個民族的麻木、膽怯是多麼明顯,這在之前的北宋甚至南渡的初期是不可想像的。之所以這樣,完全是幾年以來趙構、秦檜打壓風俗糜爛風骨的結果。
截至這裡,是傳統意義上的韓世忠為岳飛鳴冤的橋段。我總覺得裡邊另有味道,仔細想了想,或許是「莫須有」這句太過著名的「三字經」會有別的解釋方法。
何為莫須有,為什麼韓世忠聽到之後立即離去。只是被氣著了嗎?不,換個解釋聽聽。韓世忠問原因,一臉的激憤,而秦檜卻微笑著盯著他,輕輕地說:「……需要原因嗎?」
莫須有,需要有嗎?
我就是要殺了岳飛,這是皇帝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來問,我就告訴你。需要有什麼原因嗎?再啰唆,明天就是你!
本就自身難保的韓世忠,除了轉身走開之外,還有別的路嗎?也只有在這種震懾之下,才不會再出現敢於為岳飛說話的人。
何為政治流氓,展示給世人看的是充滿陽光味道的向日葵,隱藏在真相背後的才是血淋淋的屍體。
至此,岳飛成了南宋的禁忌,他被關在大理寺的重犯牢里,受酷刑、吃囚飯,不見天日,無人過問。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很快臘月近了。
南宋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的臘月近了。
在這段時間裡,趙構並不是有意識地漠視岳飛。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做得非常用心,在臘月將近時,事情終於接近圓滿成功了。
前面說過,當金兀朮寫信過來罵人後,趙構心情大暢,派人過江,雙方接洽各取所需。趙構的誠意很足,除了文字功夫一如既往地到位之外,還考慮到了別的細節。
他親筆寫信告誡使者,女真人最看重的就是錢財,一定要注意禮物,要分出等級來。「軍前禮物不必用上等」「上等物留以待其國主」「恐左藏庫無佳帛,朕處有之。向張浚在川陝每歲進奉樗蒲、綾帛等皆在,朕未嘗用一匹」等。
換來的是金兀朮的漫天要價以及欺騙。
金兀朮給出的和平開價是以長江劃界,江北盡歸金國。如果實現的話,南宋的國土將大面積縮水,廣闊富庶的淮河流域將全部丟失。這些年來發生過無數次血戰的淮南西路、東路都不再是南宋的了。這實在是難以接受,哪怕趙構不要老爹、不要大哥、不要親媽、不要老婆,也不要岳飛,只渴望一點點可憐的安寧也不行,金兀朮可不是慷慨之人。
使者團展開反攻,討價還價,奇蹟一樣,他們居然成功了。這實在是匪夷所思,殺漢人如麻的金兀朮在自己的軍營里怎麼會被宋朝砍價成功呢?
據《金史》記載,是南宋的使者們不停地跪拜磕頭,「哀求甚切,於情可憐」,金兀朮才「屈服」的——還能更無恥些嗎?
事關國土,居然磕幾個響頭就能過關,那這些年金兀朮殺人的理由是什麼,是宋朝的禮儀低劣,讓他很不舒服嗎?
稍有理智的人腦海里都會閃現出這樣一個畫面——金兀朮高高在上,南宋使者匍匐在地,真的在跪拜哀求些什麼,而金兀朮置之不理,滿臉高傲。
這個場景繼續、繼續,直到南宋使者突然抬頭,說:「金四兒啊,裝逼被雷劈,差不多就行了。上次不放你都過不了長江,你還真把自己當完顏阿骨打啊?」
金兀朮瞬間崩潰,同意還價。
不管怎樣說,當時在金軍大營里兩國達成了初步的和平條件。按程序,宋朝的使者團要儘快趕回臨安去報喜,可是臨行前像是有所預見一樣,他們私下裡拆開了金兀朮寫給趙構的信。
果然有貓膩,金兀朮在裡邊說:「……使者許我江北矣。」
南宋充滿了政治流氓,江北更有國家級無賴。金兀朮把南宋使者團給誣陷了,拿著這樣一封信回去,趙構殺他們滿門都是可能的。
這一屆的使者團堪稱最彪悍,他們私拆國書發現貓膩,直接返回身找金兀朮算賬:「金四兒,你不地道!」
四殿下的反應間接地證實了談判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那一幕是真實的,殺人如麻、冷血威武的宗弼軟了,他因理屈而辭窮,老老實實重新寫了一封信,當面封好,交給南宋的國土談判員。
這個官員名叫魏良臣。
金國的虛弱處處側漏,完顏宗弼本人是軟蛋,他派出去的金國使者也一樣。從開封出發時,他們的船上插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江南撫諭」。這很牛,沒等南宋簽字就擺上了宗主國的架子。結果剛到鎮江府就被當地知府派人拔了下來,這可把魏良臣嚇得要死,金國使者們卻自動忽略,催著他儘快趕路去臨安。
一切以達成議和為主。
雙方都有誠意,這事就好辦了。再沒有波折,宋金兩國在三年後達成了第二次紹興和議,與三年前相比較,宋吃的虧更大。
條約規定,宋向金稱臣,金冊封趙構為皇帝;宋每年向金納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自紹興十二年起,每年春季運至泗州交納;宋、金東以淮河中流為界,西以大散關為界,以南屬宋,以北屬金;金歸還宋徽宗棺槨、趙構的生母韋太后。
上述條款,把岳飛歷次北伐爭回的疆土,如唐州(今河南唐河)、鄧州(今河南鄧縣)、商州、虢州全部拱手奉敵:更西一點,當年吳玠浴血苦戰之和尚原、方原山等地也都在割讓之列。可以說南宋帝國在西南方面的屏藩自損大半,而在中路地段則完全龜縮於淮河流域內部。自淮至江一片坦途,除了拿人命堆之外,沒有任何堡壘。
如此苛刻還不算完,金國還有一些附加的小條款,林林總總如一道道枷鎖扣在宋人的頭上,其中最著名的一條就是——不許以無罪去首相。
這是秦檜官途的最大保障,至此趙構突然發覺,秦檜已經失控了,他再也沒有辦法把這位貼心得力的首相操控於股掌之間了!
這時是南宋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十一月,離臘月還有近一個月。岳飛已經快蒸發掉了,他為帝國、民族所作出的貢獻都丟了,而他本人也消失在公眾的視線里。
考慮到之前他已經被罷免所有軍職、官職,再參考自宋朝立國以來從未殺過任何大臣,似乎他的命運已經迎來了新的轉折點。
他將被釋放,作為一介平民或者流放的罪民,平靜地在帝國的邊遠地區生存,直至靜悄悄地死亡。這樣,對帝國、對民族、對岳飛本人,甚至對趙構、秦檜等當權派都有好處。比如趙構可以被後世史書稱為昏君、賣國之君,卻不必頂著暴君、寡恩之君的大帽子。
這些問題後世人懂,當事人更清楚,畢竟他們是些對自身利益敏感在乎到了極點的人。於是趙構沉默,秦檜猶豫,遲疑的時間長達近一個月,直至年關將至的某一天。
那天,秦檜躲在書房裡,讓所有人退下,一個人吃著柑橘,若有所思。他的嘴在動,他的手在桌子上的橘皮間來回畫著,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殺岳飛固所願也,可民心怎樣,軍心怎樣,萬事都有底線,眼見議和達成,再出亂子是不是得不償失……這時有人走了進來,看他這副樣子,不禁很是鄙視。
「老漢竟然如此缺乏果斷,要知道捉虎容易放虎難啊!」
說話之人正是秦檜的老婆王氏。
這個北宋名相王珪的孫女,不知是遺傳了什麼樣的血氣而生。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半點當年王珪雍容得有些愚鈍、溫良得不分是非的影子。她陰險刻毒,斬盡殺絕,在某種程度上比秦檜還要兇狠。她以一顆毒婦的險惡私心提醒秦檜,縱然岳飛是忠誠的,但他被關了這麼久,受盡酷刑與折磨,難道不會起報復心?
寧殺錯,不放過。
秦檜恍然大悟,心中的亂麻瞬間理順。他伸手取過紙筆,隨意寫了一張便條,派人送去了大理寺。
万俟卨心領神會,很快就交出了一份判決書。「岳飛私罪斬」「張憲私罪絞」「岳雲私罪徒」。不知出何用意,給岳雲留下了一條生路。
這份判決書上交皇宮,出來時卻被趙構稍微改動了一下:「岳飛特賜死,張憲、岳雲並依軍法施行。令楊沂中監斬,仍多差兵將防護。」
趙構把一切生路切斷,務必置岳飛父子於死地。
南宋紹興十一年(公元114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是當年的除夕之夜,獄中孤寂的岳飛突然被帶到大理寺正堂,万俟卨等人拿出一份供狀讓他畫押。
岳飛明白這是他最後的時刻了,回望一生,注目眼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