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沂中率禁軍沖向金軍的中軍大陣,推鋒直入堂皇正大,真不愧是宋朝皇帝精銳強悍的——儀仗隊。這票人沖得快,敗得更快,沒一會兒就成群結隊地跑了回來。
這也算是楊沂中的能耐,此人無論怎樣大敗,不僅自己不死,部下們也都不死。
儀仗隊退場,正戲開唱。按常規概念,這時出場的應該是戰力第一順位的劉錡。由他當炮灰消耗金軍實力,再由張大將軍出面一錘定音,這才是正常的官場邏輯。可惜事實不是這樣,張俊泡官場、泡軍界這麼多年,做事早就不是正常思維了,而是超常。
讓劉錡打頭陣,很可能會再搞出一個奇蹟,揚名立萬;把劉錡留在最後,萬一失敗了可以當逃跑時的盾牌。這兩個選擇哪個好?
寧與友邦不與家奴,不然選後者!
於是去除楊沂中,排擠了劉錡,張俊是主將,絕不親臨第一線,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王德了。王德,原行營左護軍劉光世手下第一將,人稱「王夜叉」,是一位手段強硬的老行伍,按資歷說威望,他有時敢和韓世忠叫板。當年行營左護軍主將很萎,部將超強,說的就是他和酈瓊。
這時王德出戰,膽略非凡,選擇的主攻方向是金軍的右翼,那一方正是金軍中的精銳部隊拐子馬。輕騎兵行動迅速,拐子馬迎著王德沖了過來,卻不料王德張弓搭箭,一箭射中金騎指揮官。戰場一片嘩然,王夜叉揮軍鏖戰,居然把拐子馬給擊潰了。
戰局不利,金軍向紫金山方向退卻。張俊沒有追,他率軍先收復了淮西境內的重鎮廬州,進城之後第一時間向臨安報喜請功。
趙構聞訊大喜,傳令嘉獎。
獎狀還在途中,張俊覺得獲獎名單要斟酌一下。這時金軍還在淮西境內,戰爭很可能會繼續,岳飛已經渡江到位,眼看著就會參戰——這明顯是下山摘桃子嘛,俺手握十三萬重兵且旗開得勝,難道要平白分你岳飛一半功勞?
做夢,張俊給岳飛去了封信,告訴他原地不動。別想靠近了佔便宜。
岳飛原地靜止,沒有再靠近。
這是當時軍界內罕見的高素質表現,面對別人養大成熟的桃子,能忍住不伸手,是連同吳玠、韓世忠在內宋朝絕大部分將官所做不到的。
那麼可以為岳飛鼓掌歡呼了嗎?不,先等等,幾個月之後,這件事會引發怎樣的災難,是這時誰也沒法想像的。
回到淮西戰場。柘皋之戰大獲全勝,正面擊敗近十萬金軍。這個成就不可謂不重大,一時間朝野振奮,張俊更振奮,連同後來的史書也非常振奮。宋人後來總結出「中興十三處戰功」,柘皋之戰榜上有名,排在第八。
在這種局面下,沒法不追擊。可是怪事再次出現,張俊再一次找不到金軍的去向了。他收復了廬州,休整了軍隊,向紫金山方向追擊金軍,結果發現金軍去向不明。
近十萬軍在淮西大地上失去了蹤跡。這讓張俊心驚肉跳。儘管他總逃跑,儘管他總避戰,可作為南宋資格最老的一個兵痞,他非常清楚這是戰場上最要命的事情。
你不知道敵人是怎麼消失的,就意味著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敵人會突然間跳出來!
為此他下了大本錢去搜索,而消息也如潮水一樣湧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來自於濠州(今安徽省風陽縣東)。那是廬州的北方,金軍撤往淮水的必經之路。早在柘皋之戰前,濠州就被重重圍困了,這時它正是金軍後撤必經之路,那裡的戰報可信度很高。
濠州的人前來求援,十萬火急。說金軍自開戰之初就重兵圍困,眼看著更多的金軍到來,會順手屠城泄憤的。
這讓張俊不爽,屠城很嚴重,可追上去再來一次柘皋大戰——窮寇莫追,逼急了會有大損失。他下令再探。
幾天後消息再來,說濠州解圍了,金軍從這裡路過,會合了圍城部隊一路向北,已經渡過了淮水,進入了河南界內。像是為了驗證消息的可靠性似的,有幾個從金軍營地逃回來的宋軍信誓旦旦地保證,金軍渡淮是他們親眼所見的。
張俊一聲令下,追擊!
開追之前,張俊於百忙之中意識清醒,作了另外兩個決定:第一,傳令岳飛,讓他繼續原地待命;第二,告訴劉錡沒他什麼事了,追擊任務由張俊本人和王德、楊沂中來完成,劉錡必須第一時間向南撤軍,返回駐地太平州。
摁住岳飛,踢跑劉錡,如此這般,才能保住功勞只攥在自己的手心裡。
看著很怒吧,偏偏兩個當事人都聽話了。不為別的,只因為張俊是淮西主將,只因為這兩個人都有紀律、有原則。不然的話,兩者隨便哪個,都有屠了張俊的把握!
而這也要記錄下來,因為它和前一次岳飛聽令靜止一樣,會引發之後的災難。
追擊開始,張俊、王德、楊沂中三位高資歷兵痞興高采烈地向前追,想著「收復」濠州,兵臨淮水,耀兵國境。這是很牛的一件事,只是在國境線上盔明甲亮地遛一圈馬,回臨安後就會再一次升官發財得獎狀。多好的事啊,多便宜的買賣!
可惜的是,才跑了一天,前方忽然傳來最新戰報。金軍突然出現在濠州區域,開始重兵攻城了。三位兵痞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停下了腳步。
有情況,把劉錡追回來,讓他去打仗。
劉錡聽命令,又趕了過來。四將合兵,殺向濠州。距離還有六十里時,傳來戰報,濠州陷落了。面對這一噩耗,四個將軍各有主張。
張俊、劉錡發覺這一次金軍的行動太詭譎,變幻不定,一定得慎重對待。而且濠州已經陷落,趕過去意義不大。
王德棄權,他本就不是這方面的大將,在軍事會議上底氣不足。而禁軍的大衙內楊沂中火了,儀仗隊的特色再一次展現出來,他要進攻,趁金軍剛剛攻下濠州,立足未定之機全力反擊,既搶回城池,也救回百姓,更趁機擴大勝利果實,打一場比柘皋之戰更輝煌的戰鬥!
張俊等人鬱悶,柘皋之戰有你啥事,儀仗隊長閣下?
可不管別人怎麼勸,連張俊以淮西主將的身份反對,都沒法阻止楊沂中的進攻決心。在守原則的人那兒,原則是鎖鏈;在沒原則的人這兒,原則、命令什麼也不是。張俊還怕禁軍主將隨時給他打小報告呢。
楊沂中率軍沖向了濠州城。
衝進濠州城毫無障礙。
人呢?城裡原有的居民,還有金軍,都跑哪兒去了?難道在楊將軍進城前都跑光了?這讓楊沂中警覺,他放慢了速度,派出了前哨,向縱深處打探。
前哨回報,全城都沒人,一個都沒有。
像是印證這一點似的,當天濠州全城「寂然無所聞」。有點邪門,不過儀仗隊隊長長期在首都領袖身邊工作,各種高深理論學了很多,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等道理早就熟透了,還能被女真人盜版的空城計給嚇住?這時他下令繼續前進,佔領全城,肅清殘敵。
就在全軍都進城了之後,北門突然間伏兵四起,大批的金軍沖了進來。禁軍儀仗隊的素質再一次顯露,衝鋒時很猛,對決時脆敗,遇伏之後慌張!他們沒等真正接戰,就像被槍驚著的兔子一樣,一窩蜂地擁向了南門。
南門外是張俊、劉錡等率領的全軍大隊,這時「南奔無復紀律」的禁軍們成了金軍的前鋒,用來衝散宋軍主陣。
關鍵時刻,張俊難得地展示了一次軍中宿將的經驗,他命令全軍前進,與敗軍逆向而行,哪怕把嬌嫩的禁軍擠成餡餅,也不能動搖主陣。
這個決定很有效,也很殘忍,陣地保住了,同時宋軍重新獲得了優勢,畢竟在淮西戰場上宋軍的戰力以及數量都超過了金軍。可楊沂中的部下們就沒那麼幸運,首尾兩端的步兵們大量傷損,儀仗隊嚴重減員。
如此一番折騰,濠州城重新寂靜了。宋、金兩方在城內外對峙,都保持了足夠的耐心。而戰爭的重點在三天之後轉移到了淮河水道上。
楚州方面的韓世忠派出數百條戰船逆淮而上,要截斷金軍的退路。這是韓世忠的風格以及特長,他每一次的作戰目的都是欲置敵於死地。而水軍是金國永遠的痛,女真人直至亡國都沒能完善這一領域。這樣,就形成了宋軍水陸兩方面前後夾擊金軍的態勢,以軍力戰績參考,完全能把金兀朮困在淮西境內。
形勢大好,又急轉直下。金兀朮沒有分兵去淮河邊上準備迎戰,而是在旱路迎著韓世忠的水軍插向了楚州方向,也就是運動到了水軍的後方。
金軍在赤龍洲附近停了下來,開始砍大樹設水障,要把韓世忠的水軍截住。金兀朮的意思很清楚,你不是要斷我的退路嗎?我先把你的退路給斷掉。想在淮西吞了我,那麼咱們就拼個魚死網破!
這是多年以來,金兀朮罕見的勇敢表現。他實在是輸不起了,再輸的話金國將失去上位國的資格,他本人也會名譽掃地、身敗名裂。
這也給了宋軍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淮西大地上,張俊以十三萬重兵挾勝勢逼迫金軍後退,韓世忠斷水路成關門打狗之勢,並且就在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