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的聖旨到,令岳飛即日班師。
遠隔千里,中涉大江,臨安城的反應迅速到這種地步。自從北伐以來,聖旨像天雷一樣神出鬼沒,每一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刻降臨。
比如劉錡在順昌城勝負未分時,比如岳飛兵力鋪開將勝未勝時(令張、王退兵),比如這時再前進一步岳飛就將收復開封時。
這是怎麼做到的呢?難道趙構時刻關注戰場,身邊快馬準備,發現情況立即出發嗎?不是,皇帝下命令是要從全局出發,為帝國整體利益考慮的,是要走一整套合法程序的,中間要很多人、很多部門一起配合才行。
這一次令岳飛撤軍,由御史羅汝楫發起。羅說,張俊、王德已撤軍,劉錡也在撤退之中,岳飛孤軍在外,兵微將少,民困國乏,怎能言勝。再深入的話,完全是對國有資產的不負責任。
說得有理。
整個御史台響應,提交宰執審核,上報給皇帝,請示批准。趙構考慮到大多數幹部都這樣想,覺得這能體現出大多數人的利益,於是批准。
以上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場鬧劇,是整個國家的上層領導都在阻止岳飛,是南宋作為一個國家,走了絕對的合法程序之後,阻止自己的軍隊收復舊京故都!
莫名其妙,奇哉怪也。
可偏偏就是發生了,我想我之前說過的話是不準確的。金兀朮的運氣的確不好,但他命好。每到危難時都有漢人幫他,且是隨著危難的等級上升,漢人的幫助力度也會隨之升級。比如這一次,整個漢人的最高權力層都在幫他。
為什麼啊?
這個疑問八百年以後有人間,當時迷茫的人更多,最痛苦、最無助的當屬岳飛。他接到詔書之後義憤填膺,怎麼都想不出來為什麼要班師。
他給趙構寫了一封回信,摘要如下:「……金虜重兵盡聚東京,屢經敗衄,銳氣沮喪,內外震駭。聞之諜者,虜欲棄勘輜重,疾走渡河。況今豪傑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功及垂成,時不再來,機難輕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圖之。」
這段話一針見血,道盡了當時的形勢。
一直有專家教授說,岳飛孤軍深入,雖然全是勝仗,但潛力已盡,怎麼能以一軍抗金人全國?所以無論怎樣,他都是強弩之末了,不退兵就一定會全軍覆滅。所爭者,不過是在何時何地以怎樣的方式失敗而已。
看著是很理智啊!
不過請問,金人全國的力量是什麼,現在的確是只有金兀朮的河南一部在對抗岳飛,他們還有河北、原遼國等其他疆域的守軍、物資沒有參戰。但是他們能全都趕過來嗎?女真人敢嗎?
之所以派去守軍,就是因為有敵人在。看金國的鄰居們,西夏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服從於任何一個國家,別說是金國,連後來的成吉思汗他們都敢在其背後搞小動作。金國敢從西夏撤軍南調嗎?不敢。
更遠的北方,耶律大石創建的西遼已成為堪比原遼國廣闊的超級大國,與金軍幾次鏖戰,不僅不落下風,還重創了遠征的金軍。只是在反攻金國時,軍力不足。
這樣的死仇窺視,金國敢置之不理嗎?同樣不敢。
女真人發展得太快了,國土面積驟增千百倍,第一代的戰士們卻死傷老病,很多時候都是契丹、奚人等異族軍隊在支撐門面。尤其是在漢地,岳飛連戰連捷,金兀朮想徵兵,根本沒人答理。在這種局面下,憑什麼說岳飛潛力已盡,金兀朮將反敗為勝?
潁昌之戰,是奪河南的天王山,誰贏誰勝,這一點是兩宋戰史的鐵律,任何人都無法扭轉,因為過了河南之後,黃河北岸一馬平川,直到燕雲都無險可守。此時,從純軍事角度來看,岳飛己成無法遏制之勢,復開封、渡黃河、收河北甚至奪燕雲都在可能之中。
至於所說的物資糧草,更是不值一談。中原大地上全是漢人,軍隊可以無限制擴充,物資可以每到一地隨時調用,聯結河朔的成功讓岳飛再不用顧忌前三次北伐時的糧草問題。他的前面是一條光明之路,只要他向前,他將贏得一切。
沒有誰能否認這一點,所以某些人才心慌意亂,如大禍臨頭,惶惶不可終日。比如趙構。按邏輯,岳飛是他的員工,工作越出色,他越得利,何來阻撓一說?
這一點很讓人想不通。
其實也沒什麼,世間事只有故作高深,沒有真正的高深。人類的麻煩,除了有限的幾種天災之外,都是人給人找的,之所以出現各種無厘頭的事,說到底只有一個原因在作怪——私心。
岳飛北伐成功,贏得一切,那時江山的產權歸誰?——這個問題像夢魘一樣困擾著趙構。趙九弟是個具有身體和心理雙重缺陷的人,他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的才能志向,全都充滿了小富即安的局限。這種局限是天生的,很難在後天改變。
這是天賦。
岳飛飛揚決勇,翱翔天下,為天子奪天下之忠臣。而趙構遠不是秦皇漢武一樣的皇帝,他時刻都牢牢地抓著鐵算盤,計算他個人的安危富貴。
岳飛再向前就會失去控制,很可能會變成南北朝時南朝的開國皇帝劉裕!這種可能性不管有沒有,有多大,只要存在,就必須扼殺!
於是岳飛在宋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七月十八日一天內連續接到了十二道金字牌班師令,嚴令他不許辯解、不許耽擱,立即撤軍。
岳飛茫然、錯愕、灰心、沮喪。憋了好久好久,當他終於能說出話來時,吐露的心聲卻是下面這一句:
「臣十年之力,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臣秦檜實誤陛下也!」
直到這時,岳飛仍然認為他的陛下是好人、正人,是一位中興之主,只是由於受了秦檜的蒙蔽蠱惑,才變得倒行逆施、反常錯亂。
千般不情萬般不願,也要遵守皇命。岳飛在第二天班師,起兵時,附近州縣的百姓都趕了來,攔住了他的馬頭,問為什麼要走。
岳飛來時,他們戴香盆、運糧草傾力支持,岳飛突然要撤走,金人回來會反攻倒算的!百姓何辜,不忘故國卻被國所累。
岳飛愧悔難當,無奈中只能取出聖旨,說:「吾不得擅留。」身為軍人,他實在沒法拒絕軍令。但是此情此景,又怎能置之不理?岳飛下令多留五天,由他親自斷後,想跟著宋軍走的百姓一起南遷。如此這般,岳飛的軍隊終於還是南撤了。
岳飛撤走之後,中路的劉錡、最東端的韓世忠跟著撤軍,轟轟烈烈的紹興十年北伐就此突然結束了。它的尾聲耐人尋味,金軍一方,注意金兀朮的命令,他命令孔彥舟,也就是那位抓住洞庭湖義軍首領鐘相的游寇大佬,領軍重占開封。
為何是重占呢?難道金軍已經從開封城逃跑了嗎?的確,金兀朮已逃離了開封。這可不是漢人史書的記載,是《金史》卷七十七《完顏宗弼傳》里的記錄。
千載一時,只須前進而已!
居然就這樣錯過了。更讓人氣得吐血的是這個時候居然有一支部隊逆方向衝到了前線,這是誰呢?非常耀眼,是宋軍里最核心、最忠心、最讓人放心的禁軍——楊沂中的部隊。他們來幹什麼?岳飛都撤退了,他們離開趙構遠涉大江,為的是什麼?
聯想之前,答案呼之欲出,這不是來幫岳飛的,這是來監視、掣肘、制衡岳飛的!為了讓岳飛撤軍,趙構用了多少心思,耍了多少手段啊!從張、王撤退,逼岳飛成孤軍,到十二道金牌赤裸裸的命令,這樣還不夠,竟然派軍隊準備火線內訌!
可惜的是楊沂中的運氣太差,被捲土重來的金軍伏擊,跟後方失去了聯繫,把趙構差點嚇暈過去。這是趙九弟手裡的唯一一支親兵,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有閃失的啊!
好在楊沂中還是逃回去了。
逃不走的是河南大地上的義軍、州城。岳飛撤走後,金軍迅速反攻,北伐中所得到的一切都輸了回去。義軍被鎮壓,城池被複奪,百姓被殘殺。這些消息傳來,岳飛義憤填膺,他仰天大叫:「所得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他可以委屈,但百姓不能危亡;他可以失意,可江山國土不能淪喪!此時,岳飛終於憤怒,終於失控,他心裡鬱積了太多的東西,必須要說些什麼!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一曲《滿江紅》,到尾聲時岳飛還是習慣性地希望著什麼,可他不會知道,在臨安城裡等待他的會是些什麼人、什麼事。
戰爭過後,所有參戰的高級將官都要回臨安述職。當岳飛到達時,很多事都已經發生了,比如說張俊、王德升官發財得獎狀。
這是個很詭異的現象,更詭異的是發生的過程。
張、王兩人到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