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零落成泥香如故 歲寒三友

東風輕描幾許清新的春意,溫潤的筆墨,在霜裹雪披的天地間,寫下梅影數枝。踏雪尋梅,為幽靜而往,伴雅興而回。素蕊粉瓣,在彤影間零落幾點殘香,恍如幽夢初醒,已是春覺。詩情畫意,暗自浮動蒼翠的幽篁,幾莖修竹,悄然合奏著春天的旋律。寒山岩角的青松,以一種展望的姿態,隨經風聲的過往,在盈盈的故事裡,淺彈一曲無弦的樂章。歲寒中,那冰雪瓊白的琉璃世界,存留著生命的忠誠。三個堅貞不屈的摯友,三個不畏風霜的君子,三個含笑比立的隱士,在千古流傳的文章里,在恣意徜徉的水墨間,輕輕講述著它們苦樂與共的年華。

梅花,卻又不似松竹只是長翠的衣衫,只是挺拔的身影,在人生況味的背景里,於四季輾轉的輪迴中,抖動寒冬的餘韻,不曾繁華,也不曾蕭索。那亭亭的芳姿,不失綻放的凌厲,無意謝去的從容,自有餘骨滋株的清節,在流逝的時光里,悠然化塵,不問殘香。

梅花,雖清瘦盈弱,卻也深沉凝練。僅是蕭疏中散落的幾枝,卻可以似鐵戟怒指,向冰雪叫嘆,在季節的更替里,承上啟下,一呼天地錦繡,身落萬點春情。凌寒傲立的秀影,不須雕飾的瘦枝虯莖,消融冰凌的凝固,立在小院,倚著牆角,悄悄地舒展粉朵,默默地傾訴心事,既無春芬的盛艷,也無秋香的冷落,卻在冰雪的夢囈里純凈,在北風的凜冽中頑強。面對千山絕跡的雪圖,梅花依舊傲雪獨開,那無畏艱難的大度情懷,抗衡冰重的執著信念,探詢著生命的底蘊,也抵達了歲月的高度。

宋·楊萬里

見說幽居似渭川,一川修竹雪霜寒。

如何翦得蒼蒼玉,乞與誠齋作釣竿。

宋·李清照

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樽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歲寒三友,流經詩里,步入畫中,在婉轉的琴弦上跳躍,在曼妙的舞姿里蹁躚,盡現一片祥瑞的景緻。梅花、翠竹、青松,各有其性,卻都有凌寒不凋的高潔,於春風、夏雨、秋陽、冬雪中滋生風骨,不以境移,亘古長存。飛雪迎春,天地人和,唯我一點梅心,半闋竹韻,幾剪松骨,抒寫風流時歲,長歌盛世太平。

宋·李清照

青青翠竹,佔得君子高名,也盡邀才子佳句。在悠揚的琴聲中彈唱其清韻,在沉香的水墨里顯露其妙境。古人愛竹,階前種植數株,牆壁展掛幾幅,倚軒相望,立影相攜,緬懷紅塵的舊事,寫意抒情的詩章。淡淡涼風,蕩滌人間塵慮;蕭蕭竹葉,吹奏天籟清音。百代過往,唯獨翠竹青青,攜一身素雪,辭去舊歲,喜迎新春。

雪間尋梅,雨中聽竹,霧裡看松,最得歲寒三友之神逸。梅品知清韻,竹品正人節,松品端衷心。寒松立於岩石崖畔,挺拔參天的身姿,聽風卧雪,與雲持步。更多的時候,青松猶如沒入雲叢不露心意的隱者,在山霧氤氳的幽境里,在絮雪攀附的寒意中,與高僧相邀談禪,不求塵間名利,不為入世封侯,只願長隱山林,此生無悔。

梅花香自苦寒來,千枝瘦影,漫溢暗香,古人的詠梅詩句中,也是千篇清瘦,瘦而不餒,香而不媚。梅花,俏皮而又含羞地開在橋頭、小院,猶如窺視冬天心事的孩子,用爛漫無邪的心靈,用清絕神逸的花萼,傲立在風雪中。含羞的玉朵,不時惹得北風吹拂衣袂,將那漫天的花香清影,記載在白色無瑕的素箋之上,留給踏雪尋雅的詩客,留給臨枝弄舞的翠禽,留給追夢寄懷的智者,也留給失落孤獨的旅人。輕盈的花瓣宛若依稀縹緲的往事,將愁緒擱淺在久遠的日子裡,存留的只是溫暖的回憶。

宋·楊萬里

唐·陸肱

雪霜知勁質,今古占嘉名。

斷砌盤根遠,疏林偃蓋清。

鶴棲何代色,僧老四時聲。

鬱郁心彌久,煙高萬井生。

唐·陸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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