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田野之欣賞

天津站上預定的儀注,遠不僅如上面所講的那樣的簡單。因為這是一次亘古希逢的盛典,在事先,袁世凱他們這些人,已早就和慶善李蓮英輩接洽好,決意要盡量的鋪張一番,熱鬧一番;可是太后竟並不能完全依從他們,當伊把各官所獻的禮物全收下之後,伊就自管自的回到了車上來,吩咐開車,以致無數未曾演出的大節目,全給伊一筆勾銷了。這當然是很掃興的!其實,這種繁文縟節對於太后,真可說是極普通的家常便飯,那一天沒有,它們簡直到處把太后包圍著,不讓伊有清靜的機會。不過情形畢竟有些不同,往日在宮中整日整夜所搬演的許多儀式,雖說是因為太后自己太不肯放鬆的緣故,形式上總是非常的莊嚴,但無論如何,大家到底不能使這種演得過於純熟的把戲永久維持著緊張活躍的精神,而這一次在天津站上舉行接駕典禮時,卻是人人都感覺到有一種比較興奮的情緒,象尋常人在每次逢到什麼節令日的情形一樣。尤其不同的是,差不多每個人,都有幾分旅行的樂趣,在神情之間顯露著。

太后現在雖是一般的也端坐在伊那一間列車上的小朝廷里,但伊的視線,卻不再集中在車壁上各個小木架所託著的許多現代珠玉古玩上了;伊只是目不稍瞬地看著那一條幸運的小狗,和那兩頭初到的鸚鵡。伊的意思似乎是想知道狗見了鸚鵡,鸚鵡見了狗之後,會有什麼特殊的動作做出來?就是我,也滿心以為這兩種畜生既已安置在一起,必不能沒有新事故在這座小朝廷里發生了。豈知事實恰好和理想截然相反:那狗對於鸚鵡,根本並沒有什麼興趣,彷彿不曾看見它們一樣。這已可證明那狗雖然具有比較奇特一些的外貌,但它的智慧,卻仍和尋常的狗,不相上下。——也許是更笨一些,我真不明白,太后為什麼獨是歡喜它?——再說那兩頭鸚鵡是格外教人失望了!當然,我對於它們的毛片,自也不能抹殺事實,不贊一聲美麗;無奈毛片儘管美麗,可厭卻終是可厭。它們簡直整天不停的在吵鬧,除掉我們睡覺的時候,不知道它們是否依舊還在吵鬧之外,只要我們醒著的時候,便不停的聽見它們在喊「老佛爺吉祥如意」,「老佛爺平安」,顛來倒去的老是這兩句刻板的頌詞。喊到後來幾乎使我們每個人都聽得頭痛了,恨不能用什麼東西去塞住他們的嘴;可是太后卻不但不覺得可厭,而且每聽到他們喊一句,臉上必露出一絲笑容,誰也不知道伊究竟有什麼興趣感到!從這一點上推想起來,我不由不分外的佩服袁世凱了!他是何等的善於迎合太后的心理啊!光是教那兩頭鸚鵡說兩句極尋常的吉利話,也就收到了極好的效果;以後,只要太后每聽一次鸚鵡叫,伊便不能不想到袁世凱。這樣,袁世凱的寵信,自然是格外的鞏固了!

因為太后這一次坐著火車旅行,還是生平第一遭的關係,所以我們的車上,另有四個醫生帶著;他們的任務除掉服侍太后之外,也有一部分是為著要保護我們這一班的健康而同行的。但是造化得很,一路上我們這一班人裡頭,竟沒有一個受過絲毫病創,大家好象是有意跟那四位大夫賭氣似的從不曾都他們出過一迴風頭。

在我們一起,還有一個因臨時的需要,而擢升至很重要的地位的太監。這個人並無別的長處,就只是他先世業農,他本人又愛研究,所以對於植物學——各種草木的認識——很具有一些過人的造詣。他特地被帶到太后這一輛車上來,站在張德那一間狹小的烹茶室里,整天靜悄悄地候著;如其太后偶然望見窗外軌道兩旁有什麼特殊的花草或樹木,為伊自己所沒有見過,或見過而已經忘掉它們的名稱的時候,便立刻把這個太監喚出來,教他詳詳細細的說明。

因為太后所要的答覆往往不只是很簡單的幾個字,必須是有頭有尾的長篇敘述,於是這個太監一遇空閑,便專心一志的躲在那狹小的烹茶室里,翻閱一切關於植物學的書籍,痛下準備功夫。這樣,他不但每次總能有很完備的答覆供給太后,而且往往是有問即答,從不遲疑。本來,太后的脾氣原是最急躁不過的,他要如不能在太后發問後的三四分鐘之內答覆出來,無論他的答覆如何詳盡,如何完美,伊也必不能忍耐,而立加斥責;話雖如此,這個太監的答覆根本上是否可靠,卻還無人可以擔保。所以我對於他的話,總是抱著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態度;幸而他的詞令很好,聽了教人盡可不覺得厭煩。

一路上,還是因為時令的關係,毛毛雨一陣陣的下個不停,而天氣卻是逐漸的和暖起來了;待我們這一列黃色的列車拖著我們,漸漸地滾上奉天邊辦的時候,天時已正式轉入晚春中去了,風打在人臉上拂過,只覺得一陣溫暖,彷彿要把人融化似的,我們這一群人的心上,也跟著增加了無限的愉快;我們愈是和那喧鬨紛擾,森嚴可怖的北京城離開得遠,便愈是興奮,愈是快樂,誰也不願再想一想將來回去後的情形。

「啊!春天真是一年中最可愛的一個季節!」空氣中的一片春意,似乎也給予了太后相當的影響;有一天,伊忽然向我感嘆道:「在這種天氣里,人真象又回到了年輕時候去!春天本來是屬於年輕人的!」

接著,伊又用了很美妙的音調,默念了一首唐代大詩人孟浩然的《春曉》詩: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太后對於詩詞,很有相當的欣賞;我雖然並不曾看見伊自己寫過什麼詩詞,但往往聽見伊在背誦古詩。在中國古代的許多大詩人中,伊所最讚美的便是李白,凡是李白所做的詩,伊差不多全讀過,或者可以說是全能默誦出來。因為太后這樣的愛好李詩,以致造成了一種風氣,那時候朝中一班文臣,凡有吟詠,幾乎無不以極力摹仿李白的格調為能事;偶然給太后見到了,隨便稱賞一兩句,這些人便象受了什麼榮典一樣的高興,就此自命不凡,以為真能追步青蓮了。其實太后的詩學也只是很淺薄,倒是對於中國古代的歷史和那些比較有名的稗史或傳奇等等,伊可說是的確有幾分研究,為尋常人所不及。

孔夫子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最了不得的人物,只要曾經讀過一些書的人,對於孔夫子的事迹,總能知道幾分,太后平日也是絕對的崇拜這位老先生。伊並且把孔夫子所說的許多話,記得爛熟,每逢批閱奏章的時候,或教訓伊的臣下的時候,伊往往歡喜引用上幾句,似乎要藉此增加看的人或聽的人信心。

上面這兩段話是因為寫到了太后在車上低吟孟浩然的《春曉》而聯帶想起來的,和本書這一章,其實並無多大關係;現在就讓我們把它收住吧。

依我們於事後回想起來,太后這一次上東北去的旅行,雖不能說是十分吃力的長途跋涉,但象伊那親養尊處優慣的老年人當之,終究也是很辛苦的了!不過在那時候,伊自己並沒有感覺到,這是因為伊心上正受一種興奮的刺激,一心只想回到伊自己的祖宗——葉赫那拉(慈禧母姓)所生長起來的故園中去,(那裡也是作者的祖宗所生長著的地方)所以伊的精神竟特別的振作,很容易地克服了伊軀體上所受的疲勞。當清朝全盛時代,乾隆皇帝也曾一度回到奉天來過,但除掉這一位英武有為的皇帝之外,太后就是滿清歷朝帝後中第一個遄反故鄉的人;我想伊對於故鄉的各種景物,必然也抱著一團極熱烈的期望。

我們經過天津後的第二天,列車已漸漸地行近天下聞名的山海關了。其中那一位宮中僅有的植物學專家,差不多整天不能休息,老是站在太后的前面,等候伊詢問,因為這一段路線的兩旁,已很少市鎮,十九是花草叢生的田野,太后看得非常的高興,於是伊的問題,也就源源不絕的發出來了。

途中,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附近,我們經過了一條水色明靜如鏡,也沒有什麼大波浪的長河。在平常日子,這裡也許是一處很重要的水道,但在這時候,卻靜悄悄地不見有一條船舶,因為這條水流的地位,和太后此刻所經行的路軌相離得太近了,為求防護的周密起見,已暫時施行了斷約交通的禁令。不過河的本身,卻並不因無船隻往來而減色;太后看見了它,便十分的歡喜。的確,在廣闊的田野中,有這樣一條綠水點綴著,真象是一幅約妙的風景畫。但依我仔細觀察起來,這條河原來未必如此動人,一定在先期已有人前來整理過了,尤其難得的是兩岸的樹木;往常,我們總是很不容易在任何一道河流的旁邊,見到有多少樹木,原因是為了中國人的習慣,向來知道注重園林的建設。一般窮苦人家,為著沒有錢買燃料的緣故,更爭先恐後的到處斫取樹木,以致除掉十分荒僻的區域,如吉林,黑龍江等等以外,中國本部,幾無一處森林;便是稍成行列的樹木,也少有。而在這一條長河在左右,卻有很整齊的兩行樹木種著;絲絲下垂,象一簇簇綠線似的楊柳,在水面上徐徐飄拂著,中間還夾著開得錫紅錦似的桃花,這情景端的可愛煞人。

太后看到這樣美麗的景緻,那裡就肯輕輕錯過,堅執著要吩咐停車,讓伊自己下車去小步一回。伊的意志當然是沒有人能挽回的。於是這一列黃色火車,便在中途停了下來。車上凡有執事的人,少不得一齊隨著伊下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