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46°14ˊ00〞,東經6°03ˊ00〞,歐洲,瑞士和法國交界處的黑暗地底。地下100米深處,巨大的機械彷彿魔獸一樣蟄伏著,周長為27公里的圓形軌道緩緩展開,通向不可見的彼端。LHC的通道中放置著兩個質子束管,被超導磁鐵和液態氮包圍著,管中運轉著高速的質子流,每一次環繞的時間為75ns(納秒)。
「現在預熱還沒完成,我們將在軌道中放入較少的粒子團,然後漸漸提升到目標值。」黑暗的實驗室里,有人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數字對身邊的人開口,「到時候,兩束質子將分別被加速到7TeV(7萬億電子伏特)的極高能量狀態,對撞時產生的能量幾乎可以媲美宇宙大爆炸後的狀態。」
「在日內瓦地底出現一次宇宙大爆炸?」另一個人在胸口划了一個十字,「以人類的力量去挑戰上帝的領域,太不敬了。」
「科學也是一種信仰,神父。」那個人聳了聳肩。那是一個英國人,大約五十歲的模樣,有些發福,然而眼神卻閃亮,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慾望。機器開始緩慢地運行,在寂靜的地下實驗室里聽去,彷彿是遙遠的地方下著細雨,沙沙地響。
「聽啊,」他喃喃著,「多麼美妙,那是物質被加速和分解的聲音!」
「氮氣已經注入完成了么,埃文斯博士?」龔格爾神父卻煞風景地打斷了這個詩意的描述,「密鑰已經插入,LHC在啟動後多久可以完成預熱?」
埃文斯博士停止了抒情,想了想,皺眉道:「三個月吧。上次用了四個月,這次應該可以快一些,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不能有什麼意外!現在已經是九月底了,必須要在12月21日之前完成第一次對撞!」龔格爾神父的聲音嚴肅而凌厲,「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一定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比你還急呢!」埃文斯博士搓著雙手,嘀咕著,「雖然天野站在了我們這邊,但要瞞住委員會那幫傢伙可不容易,如果不能順利地快速啟動,我的職業生涯就完蛋了。要知道,已經有三位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院士答應提名我參評下一屆諾貝爾物理學獎了。」
「呵,」龔格爾神父冷笑了一聲,「末日到了的話,諾貝爾獎還有什麼用?」
「你真的相信有末日呀?」科學家忍不住詫異起來,諷刺道,「這是你們宗教界人士的迷信吧?居然還花了那麼多的人力物力,把觸手都伸到我們這邊來了,你們到底要搞什麼名堂呀?擅自啟動LHC,可是會出大事的!」
「愚蠢的人啊……算了,」龔格爾神父搖頭嘆息,「看在我給了你兩千萬歐元的分上,博士,麻煩你閉嘴不要多問了,可以么?」
埃文斯博士的臉上顯出尷尬之色,不再問了。然而,這時屏幕上的數據卻忽然出現了異常。粒子束波動劇烈,顯示有外來的能量進入。通過監控儀器,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黑暗的軌道內部忽然有一縷光出現,從極其遠的彼端搖曳而來。
「天啊,」埃文斯博士吃驚地叫了起來,「難道又是氮氣泄露了?」
他連忙拉下手動控制閘,然而那束光的速度卻驚人的快,一下子便穿透了質子束管,朝著他們所在的控制室飛來!
「小心!」龔格爾神父長身而起,一把將博士拉到了身後,用右手握緊了胸前的十字架,低低祈禱,平推出去——十字光芒從中四射而出,彷彿一道屏障迅速展開,「唰」的一聲將闖入的東西攔截了。那東西發出了一聲悲鳴,如受重擊,頹然地落在了地上。原來那是一隻白色的鳥,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在地底的黑暗裡宛如神靈。它不知從何而來,就這樣穿透了地面的實驗室,沿著LHC巨大的集束管出現在了兩個人的面前!埃文斯博士被方才那一瞬間的變故嚇住了,這還是這個科學家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詭異的超自然現象。他癱坐在地,看著那隻飛入控制室的奇怪的白鳥,半晌才說出話來:「這……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飛進來的?」那隻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鳥瞳居然是淡紫色的,彷彿人一樣通靈。「Dream Bird,夢鳶。」龔格爾神父低聲道,彷彿認識這個東西,他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它垂落的腦袋,「怎麼啦?為什麼忽然來到這裡?加百列還好么?」夢鳶低鳴了一聲,將合攏在背上的翅膀吃力地打開,身體傾斜向地面。那一瞬,鳥背上彷彿有一個結界打開了,一個人滑落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躺在控制室的地面上,氣息奄奄,滿頭美麗的長髮如同純金般鋪開。「天啊……它……它還帶來了一個美女!」埃文斯博士不可思議地驚呼。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那個日本人天野對眼前這個神父的敬畏是有理由的——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有超出於定律之外的東西存在!埃文斯博士好奇地上前,剛看了一眼,就如遇鬼魅般地倒退了幾步。地上的那個美女忽然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眼珠,黑洞洞的眼眶裡流出了兩行鮮血來。
「神、神父……」她的喉嚨發出模糊的聲音,對著他伸出手來。
「加百列!是你?」龔格爾神父驚呼起來,上前一步抱住她,將手按在她的後心上,連聲道,「我的孩子,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中國之行出了什麼事?」
美女蒼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能用盡全力,將緊緊握在手心裡的東西放在了神父的手裡:那是一張被揉皺的舊照片,殘缺不全,依稀看得出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女嬰,微笑著站在薔薇花下。
龔格爾神父看了一眼照片。他認得其中那個年輕女子:那個叫歐陽芷青的中國女人,是米迦勒的愛人。他昔年最鍾愛的大天使長曾經為了這個女人罔顧社團規定,秘密和她結婚並生下了孩子,還隱瞞了五年之久。
當時,身為社團的最高領袖,他自然無法無視,只是還沒來得及為此事懲罰米迦勒,他就戰死在了宏都拉斯的藍洞里,再也無法回來了。
很多年來,他一直為此耿耿於懷。四大天使長是社團的砥柱,他們都曾經在聖殿宣誓將棄絕人世凡俗之愛,全身心侍奉上帝。而米迦勒違背了誓約,締結了世俗的婚約,所以他受到了神的懲罰,失去了一部分的靈力。在那一戰里,米迦勒的力量明顯削弱,以至於無法及時通過瞬間打開的黑洞返回人世——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他估計也不會戰死在異世界裡吧?龔格爾神父怔怔地看著這張照片,心潮起伏。那個中國女人美麗而安靜,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她懷裡的孩童在花下微笑,那一雙黑色的眼睛裡有奇異的光芒,竟然令他一陣恍惚。照片里那個女嬰,是米迦勒和那個女人的孩子么?這次讓「白之月」的人大動干戈的,也是這個女孩?
在米迦勒死後,這一對母女拒絕了社團的補助,默默無聞地生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甚至連社團在十年的保密期過後都不再跟蹤她們了。而「白之月」為何會關注她們,並且牽動了異世界如此大的力量?
「看……看看……這裡……」加百列說不出話來,用染滿了血的手指用力地指著照片背後,眼神里滿是焦急,「這裡!」
龔格爾神父翻過這張照片,發現後面還附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社團內部採用的密文,依稀是米迦勒的字跡。然而字跡已經被血跡浸透,又被火灼燒,很多已經模糊不清。
「這是……」龔格爾神父看著加百列拚死帶回來的兩張紙,將手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讀取著這個無法說話的人的內心。然而,她喘息著,還是拼盡全力開口說了出來:「神父,夏微藍她、她……不是米迦勒的孩子!」
「什麼?」神父失聲道,「她是誰?」
「上帝啊……她、她居然是……」加百列開啟著滿是鮮血的嘴唇,在神父耳邊喃喃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那是她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用盡了全部的力量。
當她失去知覺倒下後,龔格爾神父的眼神變了。
「怎麼會這樣?」老人在黑暗的地下實驗室里抬起頭,喃喃自語,臉上有多年來罕見的震驚。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處看,眼神里漸漸有一點光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幾乎燃燒。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沉穩冷靜的老人忽然間大笑起來,震驚而狂喜地低下頭,不停親吻著手裡的十字架,虔誠而感激,語無倫次,「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米迦勒,我的孩子,你是好樣的!」
神父眸子里燃燒的光嚇到了一邊的埃文斯博士,他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龔格爾抱起昏迷的女子,頭也不回地對這個英國人道,「LHC的啟動交給你了,事情緊急,我要立刻去一趟中國。預熱完成後立即通知我。」
「啊?」埃文斯博士目瞪口呆,不由得失聲道,「喂,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LHC是個龐然大物,我一個人來操作,萬一出錯呢?該死,我不想一個人扛啊!」
「放心,我會請天野彌生來這裡幫助你。」龔格爾神父回過頭,眼神嚴肅,「此刻中國那邊的事情非常重要,我必須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