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平衡的夏微藍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那個人的懷裡,抱著頭,全身微微發抖。那個人沙啞地問:「沒事吧?」
「霍……霍銘洋?」她聽出了他的聲音,忍不住吃驚——黑暗裡,她只能看到面前那一雙冷而亮的眼睛。他已經掙開了手上的束縛帶,取下了嘴裡的封口膠,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從那個瘋子手裡救了回來。然而,這樣劇烈的不顧一切的掙扎,已經再度讓他臉上的傷口開裂,甚至牙齒里都滲出了血。
「離頭頂那個窗遠一點。」他警惕地看著頭頂的黑暗,接著她坐下並向後挪開。
「我、我沒事……」那一瞬,她心裡萬分感激,忘記了以前對這個人的所有不滿,低著頭坐到了床尾,「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私心而已。」他的聲音卻是淡淡的,「我都忘記那個女人也被關在這裡了,這也太巧合了。據說這個女瘋子在醫院裡經常攻擊類似你這個年齡的女孩,先後已經有四五位病人被她襲擊了。」他嘆了口氣,拉著她挪到了遠離牆壁的床尾,顯然也是心有餘悸。
夏微藍睜大了眼睛,愕然道:「怎麼,你……你認識她?」
——是的,剛才在她還沒抬頭看到危險逼近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出了黑暗裡里那張臉,所以才會如此緊張地示意她閃避。
霍銘洋沉默了一下,彷彿回憶起了一些不快的事情,搖了搖頭。「那一夜,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女兒失蹤,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的語氣悲傷,「我真希望『白之月』帶走的那個人是我……可他們要帶走的是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我卻無能為力。」
「白之月?」夏微藍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
「你昨晚也差點被他們帶走,不是么?」霍銘洋苦笑起來,「就和麥美瞳一樣。」
「啊?」她莫名地睜大了眼睛,急速地思考著這先後的關係,卻還是有點懵懂,「你的意思是……我差點也失蹤了?誰幹的?是那個奇怪的女房東么?我就知道她有點不尋常!『白之月』是什麼?一個拐賣少女的組織?」
「……」她一連串地發問,讓身邊的人不知道從何回答。聽到最後一句,他不由得笑了一聲,嘆了一口氣,居然認了錯:「總之,你說的沒錯。如果不是我把你綁架到檀宮,你也不會落到這裡。但是話說回來,使徒既然盯上了你,他們遲早還會回來找你的——是的,他們一定還會來找你的!」說到這裡,他忽然間頓住了,若有所思。「什麼使徒?」夏微藍愕然,「到底這兩天是怎麼回事?」「哦……沒什麼。」霍銘洋回過神來,低聲回答,彷彿還在不可抑制地想著什麼,眼裡流露出一種奇特的光,令她忽然覺得有些懼怕。
黑暗裡兩個人並肩坐在床尾,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窗口。隔壁房間已經沒有聲音了,那個女瘋子縮在黑暗裡,似乎銷聲匿跡了。手上有溫熱的液體不停滴落,夏微藍抬起手摸了一摸,驚慌地道:「你的臉又出血了……得叫醫生來看看!」
「沒關係。」他卻只是淡淡地道,「這張臉反正也不是我自己的,碎了就碎了吧。」
「啊?」她吃驚,「不是你的?」
「是啊,父親讓范特西給我整了一百多次容,才有現在的模樣。」他顯然也有些累了,喃喃著,「不過一張皮而已……沒什麼可惜的。」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你生下來就長得很醜。除非……」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完了,「除非你不是你父親的親生兒子。我看到過霍天麟的照片,他年輕時可長得很英俊呢。」
「呵……是么?」霍銘洋笑了一聲,「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他的兒子,這樣,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譬如什麼事?」夏微藍好奇起來,「是不是和你媽媽有關?」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就變了:「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睡著的時候念叨過啊……」她有些膽怯起來。
霍銘洋停頓了很久,才在黑暗裡淡淡地開口:「是么?我剛才夢見她了,可惜只有一剎那,那道門又關上了。我無法走過去……到處都是燃燒的火。」
「她……」夏微藍猶豫著,不知道怎麼問,「死了么?」
「十年前,就是死在了這個青山精神病院里。」他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囚禁自己的牢籠,語氣淡漠,「我忘了是哪一間病房……好像是1026房,說不定就是我們現在住的這一間呢。」
「啊?」夏微藍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發現他們住的這一間是「1021」,不由得鬆了口氣。她忽然間明白了為什麼他在剛發現自己身處此地時居然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又為何拚命想要掙脫。她訥訥地問:「她……也得了病?」
——如果他母親是個瘋子,那麼說不定他身上也有家族性遺傳,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
然而霍銘洋卻冷冷笑了一下:「哪裡,她很清醒,甚至比一般人都清醒。或者說,她是一個擁有超能力的人。」
超能力……夏微藍心裡又默默地冏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許,這就是她被送到這個地方的原因吧。
霍銘洋頓了頓,又道:「我母親有一半的尼泊爾王族血統,因為加德滿都的一場政變而被迫流亡中國。她雖然嫁給了我父親,但每年必然要秘密回故鄉一次,去喜馬拉雅山腳下冥想靜修……在某次回來後,她忽然開始說自己預見到了末日的來臨。」
「什麼?」夏微藍忍不住笑了,「她也相信那個2012的末日預言啊?」
「是啊……非常相信,也不知道她是哪裡來的信念。」霍銘洋淡淡地道,「她天天折騰,念叨得多了,我父親受不了,就乾脆把她送到了這個精神病院。當然,那也是因為當時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母親已經令他煩厭了。」
他說得淡然,聽的人卻不知道如何回應。
「很快,這個嫁到異國來的女人就這樣被人遺忘。只有我會在每個周五放學後偷偷地來看她,轉幾趟車,不讓一個熟人看到。」霍銘洋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上著S城最貴的私立學校,很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有一個黑道的父親,以及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的母親。」
「嗯。」夏微藍想像著他少年時孤獨驕傲的樣子,點了點頭,「後來呢?」
「那一天我來看她,她又抓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跟我說末日到來的事情。」霍銘洋苦笑了一下,「我終於不耐煩了,第一次對她發了火,說她是瘋子。她大概沒想到唯一的兒子也會如此對她說話,一下子怔住了。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想提前離開。然而那個時候我們才發現病房的門被反鎖了,床頭呼叫器壞了,也沒有一個護士當班。」
「啊?怎麼會?」夏微藍緊張起來,「然後呢?」
「然後?」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用詞也短促起來,一字一字,顯得很鏗鏘,「起火了!我們被反鎖在房間里,怎麼也逃不出去!」
「啊?」夏薇藍大吃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黑道仇殺。」霍銘洋吐出一口氣,眼睛在黑暗裡微微閉起了,冷冷地道,「了么?做霍天麟的女人和孩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媽媽……就這樣死了么?」許久,她低聲問,「你的臉也是在那時候……」
他沒有回答,在黑暗裡抬起手,摩挲著自己包紮滿綁帶的臉,語氣恍惚:「火很大而且每一個窗戶上都裝有牢固的鐵柵,根本無法述逃出去……她抱著我的腿,用力地把我抬起來,命令我把頭貼在窗戶上呼吸外面新鮮的空氣。」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出現了痛苦的扭曲,喃喃著:「火從她背後蔓延過來,燒到了她的身上。她還是一動不敢動,忍著疼痛用力托著我的腳……啊……最後她被燒成了焦炭,身體縮成了孩子那麼小。你想像不出那種慘象!」夏微藍只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但是,我活下來了。」他在黑暗裡苦澀地笑了一聲,「他們都說這簡直是奇蹟……因為那樣大的火里本來不該有人可以倖存的,而我卻在停止心跳三個小時之後蘇醒,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可是,他們都不知道一件事……」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低聲道,「我是一個還魂者,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說得詭秘,夏微藍打了個寒戰,看著這個從鬼門關回來的人:「是你媽媽的在天之靈保佑了你吧?她的願望是多麼強烈啊……上天一定也被她感動了。」
「上天?」霍銘洋苦笑了一聲,不置可否,「我雖然活了下來,但因為貼在灼熱的鐵櫥上,這張臉卻被完全毀了。」他回憶著生命里那一段最黑暗的日子,「那段時間我精神崩潰,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和自閉症,不再上學,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想活下去……直到父親重金請來了范特西醫生。他賦予了我新生,也成了我最信任的人——」他笑了笑,眼神卻滿是蕭瑟而悲傷:「誰知道他居然是『社團』那邊派來的人呢?原來在這個世上什麼都是假的……」范特西醫生?就是昨夜出現的那個持劍的西方人么?原來他是霍銘洋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