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你:
瘧疾!
你輕描淡寫得像不過是發了個小燒一樣,明明是很嚴重的病不是嗎?那裡竟然還潛伏著這樣的危險。我真想立刻到你身邊去。雖說我趕去了也不會怎麼樣,可這種什麼都不能為你做的感覺實在太煎熬了。
之前因為等不到你的信而焦躁上火的我真是太不像話了。
一場病會讓我重新思考了很多,比如我們生活的環境是這麼優越。我特別想告訴英語會話小組的成員,還有這樣的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存在著。
八月初,我們英語會話小組的六人一起駕車去戶外燒烤,當天來回的那種。阿部勁頭十足地買了一套燒烤工具,這固然很好,可組裡的男同胞們不僅搞不定燒烤桌的組裝,竟然連火也生不起來。我房間里傢具的組裝,電器的線路連接都是你幫我弄好的,我還以為男人都很擅長這些呢,看來大部分男人並非如此。
再次對你表示感謝和尊敬。
女同胞們逐漸不耐煩起來。於是交換角色,讓他們負責切菜。就這樣他們還不滿足,一直抱怨說真不知道提議來燒烤的人到底在想什麼。這簡直讓人目瞪口呆。一起來的女孩子還說,本來對組裡的某人有好感,期盼著能快樂地度過這一天的,現在得重新思量思量了。
我不是個在吃火鍋的時候會為大家涮菜涮肉的人,可燒烤的時候卻很愛為大家服務呢,一心一意地只管烤肉。男同胞們一邊吃,一邊還在不停抱怨什麼喂蚊子啦,太熱啦。可是呢,吃飽喝足後,他們又感嘆戶外活動真是好。完全不可理喻嘛!阿部還興緻勃勃地說,下次一起去野營。不過,夏天的戶外活動就到此為止了。
既然討厭被蚊子咬,那去風景區的賓館待著不就好了。
真抱歉,你病剛剛好,我就在這兒抱怨個不停。
不過,我的英語會話倒真的在不斷進步,狀態不錯。
謝謝你告訴我那天的事。雖然我聽說是你從熊熊燃燒的倉庫中把我救了出來,卻不知道之前你擔心我,來倉庫找我的事。真的,要是沒有你,我的人生就會在那天結束了吧。
寶箱能順利寄到你那兒真的太好了。因為你很喜歡咖喱,所以我常常做。你去了P國之後,我還一次都沒做過呢。很久沒吃了,要不做做看?可就算做了,在廚房裡轉過身來你也不在,只會徒增傷感吧。
嗅覺會有記憶,是真的呢。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燒烤的時候,我完全沒意識到什麼,很自然地就點起了火。那起事件後的第二年發生了坂神大地震,那時我們常常聽到「心理創傷」這個詞呢。可我呢,看見紅色的火焰也好,聽到「噼啪」的燃燒聲也好,聞到濃烈的煙味也好,卻完全想不起那起事件來。
是消失了的記憶拯救了我嗎?還是因為你救了我,還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才消除了我的恐懼?怎樣都好,我再次覺得,能像現在這樣過著平常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這封信里,總是提到「再次」呢。
那時,有人在背後悄悄說,康孝君和一樹君是自作自受。我從沒這麼想過。為什麼對已死的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最糟糕的結局發生了。可除此之外,他們倆也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說不定,一樹君也收到了和我一樣的紙條。那麼既然他來了倉庫,也許是真心想和康孝君和好。如果火不是燃燒得那麼猛烈——到底為什麼康孝君要放火呢?
更奇怪的是,他是怎麼點的火呢?
那間倉庫是個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活動板房,只有一扇門,還從外面拴上了對吧。另外,就是一扇安在高處的毛玻璃窗了。既然是從倉庫里起火的,那麼康孝君該是把點燃了的紙卷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從窗戶里扔進去的吧。
但是,以康孝君的身高,他應該夠不到那扇窗戶。也許他準備了什麼墊腳的東西?點火的準備工作會做到那麼周密嗎?你說你推測他只想嚇唬我們一下,可倉庫里雜亂地堆放著乾燥的木材,地上也堆積著大量鋸木屑,我想,就算是個初中生,也知道這裡一丁點兒的火星也會猛烈燃燒起來吧。
如果只是想刁難我們一下,那麼即便火勢漸猛後自己打算逃走,也會先把門閂打開吧。連點火前的準備都計畫得那麼周詳的人會想要掀起那麼大的騷亂嗎?康孝君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冷靜的,有判斷能力的。
你是不是在想,康孝君是真心想要殺了一樹君,還有我?
也許我的確在大家面前讓康孝君抬不起頭來。我只是一味地阻止,卻從沒考慮過康孝君的想法。大概,我也沒把康孝君放在心上吧。我只是想要阻止眼前的暴力,想要消除對錶姐的負罪感而已。可是,這嚴重到招致殺意嗎?對一樹君從不反抗的康孝君,突然想要燒死我們,是不是太誇張了?是不是有什麼我們沒想到的?
殺了一樹君和我後再自殺,他的劇情大綱便完成了?也許孩子是無法解決成人世界的問題,但,康孝君會認為大家都死了就能了結嗎?
點火的人,真的是康孝君嗎?
把我和一樹君關起來的或許真是康孝君。但是,點火的——不,導致火災的,會不會是一樹君的煙呢?我不知道一樹君是否抽煙,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是。大概這也是嗅覺的記憶吧。
我身邊,包括你在內,至今都沒什麼人抽煙。不過阿部倒是抽的。儘管沒親眼看見,卻因為在向他借的教科書上有煙味而問起過。他說,其實他煙癮很大,只是盡量不在人前抽。
從阿部手中接過教材時,我突然想起了一樹君。
那時,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一瞬間會想起一樹君呢?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阿部都和他沒有共同點。不過,我也沒再深想下去。
寫這封信時,我才發現,那時會想起一樹君,也許是因為曾經在無意中聞過他的煙味吧。這才想到,起火的原因會不會是這個。
看了你的信後,我心裡真是堵得慌。為了疏解這鬱悶的心情,我發泄般地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也沒好好組織一下,真對不起。
我真想直接問問你,你是怎麼想的?如果是你,也許一句話就能解開謎團了。
雖然不能立刻就得到你的回覆,這封信總會寄到你的手上。而你的答案,也會來到我這裡。所以,現在,我還是把我所思考的東西再稍稍整理一下吧。請你多包涵。
如果真是一樹君在倉庫里抽煙而引發了火災——很難想像是在正抽著的時候發生的。所以應該是抽完了的煙蒂。
那麼,我和一樹君那時到底怎麼了?
一開始,我們倆有沒有注意到被鎖在裡面了呢?如果有,那總會想辦法出去。如果沒有,那我們倆一定一直在裡面等著康孝君。於是一樹君抽起煙來,然後隨手把煙蒂扔在地上,點著了鋸木屑。要是立刻就發現這情況,也許還能在火勢變猛前撲滅它。可是,當我們發覺大事不妙時,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
這樣一來,我們倆必須逃出去,可門卻打不開。和外界相通的只剩一扇窗戶。我的身高是夠不著的。一樹君雖然體格健壯,卻只比我高一點點,大概也是夠不到的。
那天的情況我是不記得了。可倉庫里的東西一直那樣放著,從沒有人管過。所以如果和我記憶中平日的倉庫一樣的話,那麼裡面儘管方形木料很多,可以作為墊腳台的卻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得一個人在下面,另一個踩著下面的人爬到外面去解開門閂。
單憑想像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現實卻是,我和一樹君都倒在了燃燒著的倉庫里。也許是吸進了濃煙的緣故吧。那時,康孝君在哪裡呢?
在真相沒有徹底弄清之前,我還是不願認為是康孝君點的火。不,應該說,正因為他沒有點火,才會自殺。因為將我們鎖在裡面,而釀成了難以想像的大禍,才懷抱著害死了童年玩伴的罪惡感而自殺。你不覺得,這麼想更符合康孝君的性格嗎?
說不定,康孝君將我和一樹君關在一起,是希望我能說服一樹君。每次我一介入,一樹君總會逃也似的離開。所以這次拴上了門,那麼在把話說清楚前,他便逃不了了。
也許在那之後,他便打算和一樹君和好。
能這麼解釋嗎?
那天,康孝君、一樹君都沒有惡意。
任何數乘以0都得0。不存在的事物再怎麼收集也不存在。
啊,原來是這樣啊,這樣一來,我就能徹底理解了。
至於你打的那個比方——你是性格大變了嗎?看來是真的燒得神志不清了呢。
話雖如此,我記憶中的你,是好好穿著衣服的……嗎?你的臉,如果球技大會時的笑臉是奇蹟的話,那麼平時你苦笑的樣子在我看來就是可愛。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當我回過頭來,和你四目相對時你的樣子。不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而是像在遠處凝望我一般,讓我覺得你一直在守護著我。你這樣的表情,讓我安心。
還有,你左手指甲上留下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