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後的回憶 第1節

純一先生:

起首這麼寫可以嗎?「拜啟」或是「前略」都顯得好生硬。「親愛的純一」雖然很符合我的心意,可寫成文字卻有說不出的害羞。所以最終還是決定這麼開頭。哎,明明是我硬要和你互通書信來著,寫個開頭就這麼迷糊可不行呢。

我對你說,寫信是為了把我們倆的回憶留在紙上。我會這麼想,是姨媽給我看了她結婚前姨父寫給她的信的緣故。

在那些信里,「我愛你」自然必不可少,除此之外,還毫不吝嗇地出現了大段諸如「有你的冬天,比起沒有你的春天,更能讓我感到溫暖,讓我的世界裡開滿了鮮花」這樣熱情的文字。我讀著都覺得不好意思,可姨媽卻自豪地對我說「很棒吧」,真令人羨慕。

姨媽只讓我看了一封她寫給姨父的信,她自己寫的就覺得害羞呢。不過,那封信也非常完美。雖然信中使用了敬體,顯得有些生疏,但整封信里她都稱姨父為「親愛的」 ,那恰如其分的尊敬與愛意,讓我也想寫出這樣的信來給你呢。

雖然我很努力地學,不過不論是「親愛的」這樣的稱呼,還是敬體的寫法,對我來說都是一場苦戰呀。

過去的人還真是浪漫主義啊!

一開始就寫出完美的信可能比較困難,不過,當我準備好信紙和鋼筆,消除掉周圍的噪音,靜靜坐在桌前時,心情和發簡訊時完全不一樣了。感覺似乎這麼做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意。寫信這件事,再一次讓我正確認識到我和你之間的距離和時間。

比方說,現在我給你發了條「在幹什麼呢?」的簡訊,也許五分鐘都不用,你就會回覆我「在睡覺」或是「在看書」。這樣一來,我就會想聽聽你的聲音。於是打電話過去,跟你說說今天發生的日常瑣事,你呢,就會回應我我最想聽到的話。再接下來,我就會想見你。

以前,想見你了,就坐電車去你住的公寓。你常常說,女孩子一個人很危險啊,然後就變成你來我這裡。要是當時不方便見,我們就約好第二天見,或是周末見。再然後,互道晚安,一天就結束了。

而現在,就算和以前一樣給你發簡訊打電話,也無法見到你。就算約好時間,也不是幾天內就能見得到的。真要見面,得等到兩年後了。所以,我可能會難過得在電話這頭哭起來吧。掛了電話,也許還會給你發簡訊,把我寂寞孤獨的一心情一股腦地傾訴給你。可這些只會讓你更加為難而已。

會認為「手機把我們聯結起來」的,大概只有那些想見面時就能見到的人。我猜,你現在一定緊蹙著眉頭,表情痛苦。抱歉啦。

在機場,雖然我笑著送你登機,可我得承認,在回去的公車上我哭得一塌糊塗。不過,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哭過了,請你放心。

話說得有些離題了,回到原題。寫信的話,是不能指望對方立刻回應的對吧?

而且還是航空信。這是我第一次寄信去國外,心情頗為激動呢!

文具店的售貨員告訴我,就算是往國外寄信,也不一定要用藍紅鑲邊的那種航空信封。你知道嗎?只要在普通信封上用紅筆寫下「Air Mail」就可以了——你肯定一早就知道了。我又在想像你苦笑著的臉了。這櫻花圖案的信紙和信封,是不是很美呢?

這封信寄到你那兒要花多長時間呢?一周,十天,或許更久。還得把你回信的時間考慮進來。

這就是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和時間呢。

所以,我就不能在信里寫些瑣碎的小事或是一時的感情波動了,也不能寫些「科長外遇被他老婆發現啦」這種別人家的無關緊要的事了。簡訊寫什麼,和你見面時說什麼,在我們離得近的時候,我從沒事先考慮過,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我們是成年後才遇見,那麼現在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寫些童年時的事,學生時的事,更加了解彼此。可我們從中學時就開始交往了呢,現在還有什麼能互相了解的事嗎?

還是不硬寫些什麼特別的了,我就坦率地寫下我現在的心情吧。

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現在是否平安健康,還有你在那裡的新生活怎麼樣。

我至今仍忘不了,當聽到你說你要作為國際志願者隊的一名隊員,去P國工作兩年時的情形。你參加了項目說明會、通過了初試和複試、接到了合格通知,這半年來的所有過程竟然都瞞著我。並不是我太遲鈍才沒注意到,而是你隱藏得過於巧妙。

你說有重要的話要對我說,還把我帶到連過生日也沒去過的高級餐廳。我還以為你要拿出戒指來向我求婚,沒想到卻聽到你說國際志願者的事已經定下來了的消息。

要是我知道你一直以此為目標,倒也能對你說聲「恭喜」。可那時候的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理解你的話。

從沒聽你談起過國際合作或者志願者什麼的話題,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對此抱有興趣。從之前對國外旅行都沒什麼興緻,甚至連護照都沒辦過的你的口中,說出了讓我無比陌生的國名,還說要去那裡工作兩年,我實在沒有什麼真實感。

既然如此,你想說什麼?——這是我當時的心境。你要對我說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關係從今天起就結束了?」

我是冷靜地想過後才這麼說的,可你卻一副困惑的樣子,驚詫地,甚至略帶怒氣地問:「為什麼你會這麼理解啊?」你對我說,兩年,對於我們曾經共同累積的歲月和即將度過的漫長人生來說,不過是短短的一瞬罷了。

「要是還不放心,在我走之前,我們就去領證吧。」

「領證」,不是「結婚」。雖然和我當初所想的有些不同,不過也差得不遠了。後來我們之間的話題就向那方面發展,所以有些事當時沒能問你。

為什麼要參加國際志願者隊呢?為什麼要瞞著我呢?還有——

你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受「那件事」的影響呢?

因為寫信才注意到的事,真的有很多呢。自那時起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啊。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呢。

你會想要參加國際志願者隊,也許是因為在三十歲即將到來之時,仔細思考了自己今後的人生吧。

和你分開,我的身邊就像突然裂開了一個大洞似的,空出好多時間來。工作的時候,腦袋裡會浮現出很多想做的事,比如好好休息,讀幾本書,做個美容什麼的。可一回到家,一個人孤零零待在房裡的時候,就會獃獃地望著天花板,想著「白天我想幹什麼來著」,不知不覺把時間都浪費了。

不緊不慢的生活固然幸福,不過假設我們都能活到平均壽命吧,那現在還不到一半呢。這種被動的人生實在太浪費了。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我在想,要不要業餘去學學烹飪或是英語呢?

啊,我怎麼寫出來了。偷偷地瞞著你去學就好了,然後突然去見你,用流利的英語和當地人對話,嚇你一跳。也可以在你回國時,一邊問你「是不是很想念日本菜呀」,一邊端出一桌我親手做的,不遜於大廚手藝的懷石料理 。

所以,你才瞞著我去考試的吧。為了給我一個驚喜。

但遺憾的是,你也知道的啊,我對「隱瞞」這種事一點兒也不擅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從來沒讓你驚訝過呢。

你了解我的所有,我對你——怎麼說呢,寫到這裡,我突然沒了自信。

也許這樣的距離和時間,是為了讓我重新認識你而產生的吧。

無論如何,健康最重要。

小心身體,好好加油。

又及:郵費只要九十日元,便宜!竟然比去你公寓的電車費還要便宜!

萬里子 四月五日


親愛的萬里子:

我用了你不好意思用的稱呼作為開頭。

確實,要是在日本時這麼寫,一定會覺得反感。何況,要是寫在手機簡訊的開頭,收到簡訊的你也會懷疑這是不是整人遊戲。不過,若是就著燭光寫在信紙上,別說是「親愛的」了,就是再肉麻的詞語也寫得出來哦。

我現在所在的這座海邊的小村莊並不是連電都沒有的與文明隔絕的地方。只不過上周一場龍捲風襲來後就一直停電。所以我學會的第一句當地的語言就是「停電」。受災並不嚴重,在日本的話第二天就能全面恢複正常,但在這裡就不知要到何時了。

到去年為止,這座村子裡有一位日本電器隊隊員,好像就是他把前村的電線拉到了這兒的。大概因為這樣,村裡人便以為日本人都精於此道,很多人對我說「快幫我們修好吧」,或是來詢問「什麼時候能修好啊」,甚至還有人帶著壞了的收音機來找我修呢。

我告訴他們,我並不會電器相關的技術。聽了我的話,他們偶爾會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不過從沒有人發過怒——「哎呀,你剛剛來,也挺不容易的呢。」說完咧嘴一笑,便回去了。還有人帶些食物給我。看起來,原本村裡人就不那麼在意用不上電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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