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她吸塵的時候發現一間屋的聲響特別大。硬木地板似乎成了個共鳴箱,把吸塵器的馬達聲放大了若干倍。她終於發現了一塊被啟開又裝回去的地板。撬開那塊地板,下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可地板被啟開,不可能什麼也不放的。她坐在那個狹長的地板洞邊上,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或許是裝修時留下的毛病,一塊地板沒有鉚上茬口?她想起剛買下這套公寓時,洪偉不喜歡原來的地板,他自己去建材市場挑了這種白橡木,說他在美國住的房子就是這種白橡木地板。然後他請了包工隊來安裝,指點他們把地板鋪了上去。她還是心不甘,伸手沿著地板洞邊沿摸了摸,也沒摸出名堂。她找來手電筒,往地板洞里照,但電筒的光不會拐彎,她還是看不出蹊蹺在哪裡。
這時她已經胸腹貼地伏在地板上了。她用一根筷子伸進去,撥拉過來撥拉過去,橫的直的斜的,似乎碰到了什麼,撥拉了幾下,那東西被撥拉出來了,是一個小球。就是露天市場上賣的那種塑料玩具球,裡面一包糖汁似的。她剛要放棄,突破性的發現出來了:小球拖了一根釣魚線。一扯那魚線,她馬上明白它牽拉著什麼。
幾分鐘之後,她把用魚線系成串的一小袋一小袋白色藥粉給牽拉了出來。
什麼都清楚了。人家是忙裡偷閒,她丈夫這幾年是閑里偷忙。那些個周末夜晚,他們一同去鄰居家打牌,他一定把家門鑰匙交給了馬仔,馬仔便老鼠搬家似的,一次次地把貨品從工場運進來,在地板下建起了一個小毒庫。多聰明啊,就用一根鋼絲推著小球滾動,讓它把成串的毒粉盤起來。
有了新面孔新名字新身份,搬到了新城市,他仍舊要做舊人舊事。也就是說,這樁舊事是魅力無窮的。她撕開一小袋白色藥粉,慢慢伸出舌尖,跟那據說會令人神魂顛倒的粉末發生了一下似有若無的接觸。基本是中性的滋味,還有微涼的觸覺。就是它令人性命不顧、天理不顧地去製造、去販賣、去購買。什麼也擋不住,學問地位尊嚴,碰到它就是一片崩潰。碰到它,那個原本還有長長的活潑潑生命的柳亞蘭就死了,化做一捧灰。柳亞蘭死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
也是因了它趙益芹變成了趙曉益。現在這個趙曉益要曉得一下它的厲害。等女兒睡著之後,她走到主卧室,沖著剛剛上床的洪偉一笑。洪偉見她的這種笑,知道事情不好了,今晚的太平沒了。她邊往床前走,邊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小袋毒粉。
「你怎麼弄到這個的?!」他一下子跳起來。
「教教我怎麼吸。」
「你瘋了?!」
「自家產的,不吸多冤枉?」
他看著她。過一會兒說:「我也沒吸過。」
「我不信。」
「在美國的時候,干過幾回。覺得意思不大。真的。」
現在的局勢挺可笑,她捏著了他的七寸,他怕她似的。他說「真的」,她倒是不懷疑。害人不害己,這像他乾的事。
「我就嘗嘗,別以後讓你連累了,丟了性命,連它都沒嘗過,那可太不值了。」
「只嘗一次。」
「行。」
嘗了一次,什麼也沒發生。又嘗一次,還是什麼也沒發生。她說什麼感覺也沒有不能算,總得讓她欲仙欲幻一回才算數吧。又一次嘗試之後,她等著什麼發生,還是什麼也沒發生。洪偉說曉益可能是億萬人中最不幸的一種,對致幻劑天生免疫。她可不甘心做最不幸的那種人。她要他跟她到海邊去,她要在海邊嘗最後一次。
剛剛下了樓,走在小區院子里,她看見所有的燈光晶瑩閃亮,閃得珠光寶氣。她慢慢坐在了一個長椅上,再過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的頭枕在洪偉腿上。所有窗子的燈光都那麼好看,她從來沒有發現普普通通的夜景可以像一個巨大的珠寶櫃檯。
嘗試成功了,這是洪偉事後宣告的。她不屬於億萬人中間那個不幸的極少數,或說那個幸運的極少數。
第二天孩子去了託兒所,洪偉上班之後,她再次撬開那塊地板。
洪偉一回來就發現了她的異樣。公文包都沒放下他就往書房跑,看著那塊地板,對她宣布,她已經上癮了。前幾次的嘗試並不是沒有效果,只是效果發生得過於徐緩逐漸,她的理性拒絕承認罷了。她問他該怎麼辦。他說乘她還沒有和毒處得難捨難分,馬上戒了它。
這天晚上他在書房裡輕聲打電話。她耳朵貼在門縫上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很晚了,女兒已睡熟,電話鈴響了,她趕緊抓起床頭的話筒,聽見了一聲:「喂?……」這是一個男人的嗓音,只是一個「喂」,她就聽出他母語不是閩南話。書房的話筒是被同時抓起的。洪偉眼巴巴盼這個電話盼了一晚上。然後她聽見洪偉說:「曉益,放下電話,是找我的。」她只好把話筒撂回機座。
這個家已經是個毒穴。她和女兒都是毒穴的守護人,情願也好不情願也好。她聽見書房門開了,洪偉朝主卧室走來。三歲的孩子熟睡著,其實是在前沿上,掩護他傷天害理。她把臉轉向朝窗子的一面,用後腦勺對著輕輕進來的洪偉。讓他在她亂蓬蓬的後腦勺上看她的情緒吧。她的眼珠在閉得十分吃力的眼皮後面快速走動,錯亂的鐘擺那樣。她得儘快想出辦法。辦法無非以下幾個:告發,逃跑,同流合污。告發他?告發她真心愛過或許是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
第二天上午,她穿上一套裙裝,化了淡妝,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想,今天早上洪偉不知道他見我的那一面是今生的最後一面。她知道有幾班飛機從廈門飛往廣州,也知道有幾班飛機從廣州飛往南京。從南京只有一班慢車去她老家那個鎮子。對不起,父老鄉親們,我帶著來歷不明的孩子,從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闖蕩經歷中回來了。對不起你們從小對我的種種厚愛,對不起你們為我設想的好前程,我辜負你們了。
父老鄉親們一定會把她看成一個謎,那就做一團謎了此一生吧。
銀行排隊時,她把一張張陌生人的面孔都看成了故鄉那些叔叔嬸子大媽大伯。心裡排演著一句句未來的對話,計算著給每個鄉親帶一樣什麼東西作為心意。隊伍排到她了,她還愣愣的。櫃檯里的人問她需要什麼服務。她說要開個新賬戶。她遞上女兒的身份證件。要給孩子把將來的教育經費都存下來呢。以後女兒是要出國讀博士的哦!很多人用孩子的教育基金投資,等他們大了,投資可以有幾倍的回報呢!……
她和銀行女職員一個里一個外地閑扯。現在她每天說的真話極其有限,但幾分鐘之內就可以流暢地說出成篇的謊言。賬戶開好,還要什麼服務?請把這個賬戶的錢轉入新賬戶。請稍等。好的。請輸入密碼。對不起,密碼不對。不對?!請再輸一次,仔細點兒。好的……
連輸三次密碼,都錯了。
洪偉是捨不得她的。他換了新密碼,以此留住了她。她暈暈乎乎地走在太陽里。他就這樣卑鄙下流殘忍地把她挽留下來,留給了他自己。他是什麼人?閉著眼走棋都明白她下面要走的若干步棋,都早早設防,以防為攻,她還沒拿起棋子,他已將了軍。並且她輸得牢騷都不敢發,晚上照樣做一桌菜,擺出水晶葡萄酒杯。她活活是個吃了黃連滿臉苦笑的啞巴。
他也是個吃了黃連臉上堆笑的啞巴。明知她又撬開了地板,偷做了一會小神仙。她和他都在各自知道謎底的啞謎中談話,舉案齊眉。他們的談話內容主要是關於孩子。孩子坐在自己的高凳上,一會兒一個「NO」,拒絕母親或父親夾給她的一塊魚或一塊蛋。孩子哪裡知道,父母可以用這種打啞謎的方式衝突,或說相處。
有時他回來,看到她一臉的與世無爭、自得其樂、兩眼空泛、把世間一切——包括他和女兒都看做俗物,他就會小聲說一句:「吸少點兒!」她現在才不會和他計較語氣和態度。學佛得學多久才進入得了梵境?她不學佛進入的這個超凡脫俗的境界也不低吧?在麻將桌上打牌,她覺得自己也是另一個境界,似乎也在一個隱形小空間里,她可以一點兒也不和那些女人一般見識。
這天她又去撬地板,卻發現那塊地板被釘死了。她把家裡能用的工具都找出來了,還是撬不開。她一頭汗,拖鞋東一隻、西一隻,手上兩個水泡。她在那個封死的洞邊上坐著,像只快餓死的貓又焦急又絕望地等著水裡的魚自己躍到岸上。
她突然跳起來就往門外跑。得去找一個適用的工具。世上的東西只要能閉合就能開啟。王八蛋釘死的是口棺材今天也得啟開它。她進了電梯,裡面有一對老夫婦和一個保姆似的女人,他們三人看見她就去相互對視。她偶然抬起臉,看見電梯錚亮的不鏽鋼牆壁映出個人影;蓬頭散發,滿臉蒼白,並且只穿了一件汗背心。這個沒人樣的女人把老夫婦和保姆嚇著了。電梯停在一樓,她卻沒下去,又捺了上行鍵,乘著電梯回去了。
回到家她直奔儲衣間。一捺亮燈,她發現鏡子里的自己比在電梯牆上看到的人更可怕。因為那死白的臉上靜靜地埋藏著一股暴力,似乎下定決心要去對誰下毒手,或者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