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男護士第二天把推銷的結果告訴了他:只能通過一個賣石頭的小販去推銷,幾時銷出去,幾時三人分利。因此張亦武的利由兩百變成了一百二。

過了五天,男護士又來了,滿臉喜洋洋的紅光。他把兩百元放在張亦武面前,問他下一個愛因斯坦什麼時候出世。張亦武拿出一塊石頭,又那麼朝男護士一翻。男護士朝上面瞪著眼,一個陌生人的頭像啊。不陌生,是拳王阿里呀!拳王阿里不好賣,還是愛因斯坦好賣!可是阿里難刻呀!因為他是黑皮膚,黑皮膚上刻五官,太不容易了!誰管你容易不容易,人家就要愛因斯坦!刻他上百個愛因斯坦就發了!不想刻愛因斯坦……不是愛因斯坦賣不了一千塊!那就少賣點兒。能多賣為什麼要少賣?!

「我就是不想再刻愛因斯坦,你愛賣不賣。」

這是一句不容商量、沒有爭論餘地的宣言。張亦武聽很多人告訴他,典型的瘋子就是他這樣的,不留任何餘地,極端至極,不可理喻。他現在又在男護士臉上看到正常人和不可理喻的人打交道時的表情了,就是這種笑容,他是成年人而你是小孩兒的這種笑容。

男護士答應拿著拳王阿里去試試,看看小販肯不肯出五百塊買下他。他用正常人那種不坑人白活的思路考慮問題,對張亦武說拳王阿里一定難出手,但只要小販一把掏出錢就行,事後他賣不出去是他的事。

結果第三天拳王阿里就以八百塊賣了出去。

「快刻快刻,看來咱要發財了!」男護士說,替他摩拳擦掌。

「我刻不出來了。」

「……怎麼了?」

他這時候躺在自己床上,其他四張床的病友仍缺席。樓道里在重播春節晚會,據說瘋子瘋得狠就成孩子了,什麼東西都反覆看反覆聽,越看得熟悉越喜歡。張亦武從這一點分析,斷定自己不屬於特別瘋的,因為他從來不喜歡重複的東西。好東西都是偶然生髮的,好比藝術作品和孩子,都是不可重複的。激情也是個好東西,也是不可複製的。對一個女人的激情,對一件藝術品的激情,都不可能被複制出來,用於另一個女人,另一件藝術品。他因為那不可複製的激情而製造了不可複製的女兒。事後,一切都證明了女兒的獨一性,再也沒法有第二個一模一樣的女兒。其實他從沒見過女兒,但這不妨礙她具有最尊貴的獨一性。就像愛因斯坦,就像拳王阿里。就像他刻畫他倆時的衝動——他是為了文婷而刻畫他倆的。在文婷款款地走向他時,他身上另一個人——張書閣就復活了。文婷在一個醫生、一個男青年之間,款款走著,他從樓上窗口看著她,同時對張書閣說:該你出場了。

「為什麼?!」男護士問道,「你沒石頭了?」他往他病床下看看。

「跟你說不清楚。」他在心裡嘆口氣,對張書閣說,你看,他以為激情就是驢和馬配種下騾子的東西。

「什麼?!」男護士問。

他聽見張書閣以極其文雅、幾乎小說中的語氣說他太粗鄙,配種這種話不可以脫口而出。張書閣還說,他應該去讀讀書,讀了書會有創作靈感。比如讀《靜靜的頓河》、《帶閣樓的房子》、《葉甫根尼·奧涅金》。

「好的。」他答應了張書閣。

「你需要什麼樣的資料?時尚女性雜誌到處有賣的,就是太貴,成本得算分攤。」男護士說。

「好的。」他聽張書閣又提出一部書名:《老人與海》,它會讓他懂得,被常人理解的瘋狂是一種最好的境界。

「刻一個莫文蔚,要不章子怡?」男護士說,「那個小販說女明星肖像好賣。」

張亦武跟張書閣說,人們要他刻他從來沒見過的人物,這不苦死他了?

「反正女的比男的好賣!」

「好的。」

張亦武閉上眼睛。這下他可以一個人靜靜地看看文婷。他緊緊閉住嘴,也希望張書閣閉嘴。這樣男護士就不會聽見他倆的對話,就不會把他倆的對話當成一個人的自言自語。他自認為裝打鼾的功夫是不錯的,而男護士卻說:「少他媽裝丫挺的,想讓我走就說一聲!」

到了大家都過完節回來的這天,他還是不想操刻刀。男護士一臉討好,塞給他幾包煙,問他刻得怎樣了。他突然對男護士說:「放我出去。」

男護士東南西北看了看,看看有人聽到他的話沒有。

「出去幹嗎?」

「出去找好石頭。現在我這些石頭都不靈。刻起來沒情緒。石頭好了,價錢也能賣得好些。」

他心裡得意極了:誰說他有病?他的話多麼在理,理由多麼難以駁倒!

「沒有家人為你辦手續,怎麼出去?」

「看你的了。」

男護士站在那裡,頭頂一根枯槐枝,一點點風那枝子就成了教鞭,在他帽子上指指點點。他終於被指點得開了竅。他說他去活動一下榮寶齋的領導,讓他們出一封介紹信,請篆刻大師張亦武去現場獻藝。沒想到領導們一聽說篆刻大師是福利院的「三無」病員,都相互踢球,直到三月份,事情還沒有眉目。

三月份卻是個好月份,是文婷來看望他的好月份。灰糊糊的冰開始融化,下面黑乎乎的河水從裂縫溢上來。文婷真美,頭戴一個紫色絨帽,大口罩上的眼睛又大又乾淨。男護士這次立功了,把文婷放進了樓道。

文婷進了他的病房,跟另外四個面無表情的病友打了招呼,又向他們散了煙。這也不幫忙,他們照樣面無表情,照樣不讓地方,全都原地坐在各自床上。這是個春天的上午,南來的陽光照在桌上,一瓶藍色墨水成了老大一塊藍寶石。北京既沒有太陽也沒有藍墨水,文婷告訴他。她把一個老錄音機放在他床頭,又從包里拿出一堆磁帶。都是她喜歡的音樂:西貝柳斯、勃拉姆斯、門德爾松……她盡量遺忘誰讓她喜歡上音樂的。那姓許的在文化館給人上音樂課,用音樂勾引了她。她開始給老張放音樂。用耳機,不會影響別人。她說著看一眼無動於衷的面孔們。喏,這個耳機插孔不靈敏,得使勁用手抵住它。文婷示範著,自己把耳機套在頭上,又摘下來,套到他頭上,一面拉起他醜陋扭曲的左手,抵緊耳機和錄音機的介面。她看著他的臉,看看他是否聽出神聽入迷了。然後她相信他聽入迷了,因為他盯著她眼睛的眼睛昏昏然醉醺醺。她拿過耳機,往自己頭上套,想聽聽哪一段讓他那麼入迷。結果發現耳機里一片死寂。她圍著錄音機轉了半圈,又轉回來,突然想起什麼,對他說,她們文化館的同事對她說,如果機器犯毛病,打幾下。她打了幾下,聲音果然出來了。又過了十多分鐘,又需要揍一揍機器了。她這次讓他自己來打。可他打得不得法,機器頑固地不服從。她拿起他的左手,一面拍打機器,一面對他說打也是有講究的,不能打木頭那樣打。而他的左手只能像打木頭一樣打這個敏感而情緒化的機器。她放下他的左手,抓起他的右手。

他一下子掙脫了她。

四目相對。似乎一個世紀過去了。

然後他把右手抬起,無力地交給她。她抓著它,明白了什麼。他和文婷相互間明白的許多事就是這樣的,通過一條內線,一道電波,發出和接收是同時的,因此萬分之一的誤差都沒有。就像他的感覺和他的右手,感覺到的右手便接收了,體現在每一道刻畫上。一般的人和人之間是沒有這條內線的,他們得靠語言,語言怎麼能靠得住?像他和文婷這樣以那條內線交流,誰都無法截獲他們信息。

文婷明白他的右手該做它使命規定的事。因此她只是捧著瑰寶那樣,看了看,就放下了。揍錄音機不該它來干。她又放了他的右手。瘋子必須和瘋子相愛,他和一個不瘋的女子,怎麼可能建立這條內線?

他和文婷散步到黑乎乎的河水邊。這還歸功於他長期在那男護士的原則性責任感上挖牆腳,因此他特批他們單獨去河邊走走。河反正是福利院的天然防護。河水純黑,你跳進去試試,它馬上把你漚爛。

「我告訴你,我們可以一塊兒去一個好地方。」他對文婷說。

「去哪裡?」文婷小姑娘問。

「我存了不少錢,夠咱去那地方了。」

他身後的禿頭雜樹後面,一些眼睛在盯著他倆。一塊灰色的殘雪。他用一根樹枝寫了四個字:補玉山居。

她明白了,臉驀然緋紅。

他趕緊用左手摳起帶字的雪來,團成一個球,就像團掉密信似的,把雪球扔向黑乎乎的河水。

文婷趕緊把他接觸過冰雪的手拿過來,用她的手絹仔細地擦。讓雜樹後面的眼睛看去吧!

文婷把眼睛轉向黑乎乎的河水,因為她不想再被他追問。他們瘋人處不好時是一個個誰也打不破的獨立堡壘,處得好就成了她和老張這樣,處成了一個人,誰也打不進來。像正常人打不進聾啞人的堡壘,也像身材健全的人打不進侏儒的堡壘。

她騎著自行車北上的一路,都在準備一個悲哀的通知。她未來的兒媳把她介紹給了一個63歲的X光技師。因為頭一次兒女們做媒她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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