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玉走到院子里,看見後院的一對男女拎著行李出過來。他們說好晚上回北京。假如他們到接待室退房結賬,孫彩彩可就真得在山居紮下了。她趕緊迎上去,說要跟他們一塊回房間去,核點一下東西——上回兩個客人走了,她發現席夢思床墊上有一個煙頭灼痕,灼成一個深深的洞!這對男女不高興了,說他們不抽煙不喝酒不唱歌,不是早就告訴老闆娘把房子開得遠離那幫抽煙喝酒唱歌的孫子們嗎?老闆娘這會兒找他們什麼拐扭,耽誤他們趕路?!補玉一看他們已經跟進後院,並且也瞥見孫彩彩從接待室出來,站在葡萄架下。緊接著老鴛鴦們和她可能會開始一場搭訕,所以她連忙跟那對男女賠笑臉,說對不住,請諒解,怪她老闆娘忙暈了,房錢一共四百二,預付的是三百塊,現在他們欠她一百二十塊錢餐費。男的掏出四百元,又在褲子口袋和夾克口袋一通地摸。補玉心想,又是一對野鴛鴦。只要男方掏錢,多半都是婚外戀人。她說二十塊就算了,算她付的廣告費,請他們回到北京把「補玉山居」的電話散發散發。兩人眉開眼笑,保證會在朋友里廣泛散發補玉的廚藝、補玉的被單卧具多麼白地面多麼光亮上網多麼方便……
補玉看見文婷和彩彩真的搭上話了。這是補玉對自己的山居得意的地方:進了這兩進院子人們就找到家的感覺。只要品行、心性不是天壤之別的客人,都能處成好鄰居。
文婷和老張能跟孫彩彩這樣的女孩談什麼呢?她那偽冒質樸在上年紀的人面前興許挺吃得開。
補玉不止一次跟周在鵬嘀咕這對老鴛鴦。老周說他們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會勾肩搭背,到他們自認為誰都看不見的所在才相依相偎。他們不知道漫山遍野亂閃的不僅僅是照相機鏡頭,還會有單筒、雙筒的望遠鏡。就像他周在鵬揣在挎包里的那種,能把遠景變成特寫,再把它用記憶定格,用語言著色,以轉述和複述誇大。老周認為這一對是大學裡的同事。他們的氣質既超群又落伍,跟他老婆剛剛跟他戀愛時比較接近。補玉的猜測和老周不同。隨著他倆一次次來山居,她漸漸懷疑他倆不是一般人。哪兒不一般?說不好,反正不是居民樓里住著的一般老年小知識分子,就是一大早在小區空地上圍著一架破立體聲跳華爾茲跳成對兒的。周在鵬說補玉可是錯了,他看見老張、文婷在河灘上走「慢三步」,好像是文婷老太太在教老張。
這時孫彩彩跟老情人們談著話,補玉想,過去她以為自己猜字謎是個笨蛋,但猜人一猜一個準。現在四十歲一過,反而連自己都摸不透自己——她怎麼從馮煥的對頭一夜間變成了他的死黨?(癱子鉚了多麼大的勁兒才把宅基地的價提到六十二萬),她怎麼就替他記孫彩彩的仇了呢?……
這樣想著,她朝正向她看來的大塊頭丫頭笑了一下。
就讓這丫頭住下吧。
風跟剃頭推子似的,一夜把樹林推成了禿子。再有一周,山裡該閑了。一閑就要閑到大雪下下來。從這批賞紅葉的客人離開到頭一批滑雪的客人到來,中間會有個把月空閑。三十四戶人家比過去種莊稼更在乎氣候,更盼山、水、林子應著節氣變色、變樣,隨著四季提供給城裡人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城裡人現在就是他們的一茬茬莊稼,一撥接一撥從車裡下來,在他們看,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好麥子應鐮倒下,或者一大串一大串的白薯應鍬翻起。從高速公路拐下來拐進山的小柏油路哪個周末若不載來大汽車小汽車,這兒的人就像看著傳送帶空跑,上面沒有他們翹首以待的一袋袋白面。
這是星期日的下午,車子們沒精打采地往山外開去,背朝敗了色的山,沿著幾乎乾涸的河,似乎景色也能被消耗掉,也是用一點少一點,被一車車人消費得一片狼藉。孩子們站在村口,凜冽的風把他們鼻子下面被鼻涕衝出的溝槽吹得鮮紅。他們還想最後掙扎一下,從消費了他們的山水樹林美景的都市人手中掙最後一筆消費:手裡舉著土雞蛋和土雞、一袋袋榛子、栗子。有的孩子學壞了,捧著叫賣的石頭是用拙劣法子假造的:全用某種礦物質把石頭染成「雞血紅」。
頭一次把他引進山的,就是石頭。婷婷是聽他這麼說的。那還是很早以前,早在人們還沒有對他警惕,從而堵上圍牆上那個隱秘的洞。早在婷婷還有個姓氏,人們常常是連名帶姓叫她:「喂,舒婷婷,你們家人看你來啦!」真的是很早了。現在文婷一想到「早」字,就像舌尖碰了一下糖似的。人歲數一大,日子就愛往回過,往「早」過。「早」是多甜的東西,小姑娘的東西。她們可以對錯過的戀愛擦擦淚說:還早呢,才多大呀?還會有比他更好的人的!
她和他坐在車的後排,兩個人占著一個人的位置。粗鄙的人咋呼的人也是好心的人,主動提出讓「老爺子、老太太」搭車,只要他們擠著他的棒子和栗子。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一面嗑榛子一面聽歌,一會兒開一下窗把榛子殼扔出去。婷婷得用力按住他的手,不然他會用他纖巧白皙的手拍拍年輕姑娘的腦勺:喏,這兒有垃圾筒,同時遞上自己的棒球帽。
最初,他分外的禮貌和分外的潔凈讓人注意到了他的病。後來他和她認識了,她發現每次他從圍牆上的洞鑽出去,辦完他要辦的事,再鑽回來,會有好一陣齜牙咧嘴,手掌微張,問他,他會說外邊真臟啊,他才不會恢複健康出院到外邊去呢!
據說婷婷是兩人中病輕的那一個。病輕的病人在院里高人一等,活動半徑也大,儘管那樣,她都沒有條件在圍牆上製造一個洞,可關可開。後來婷婷發現他就是個製造家,把饅頭製造成跳芭蕾舞的小人,把鐵絲衣架製造成列寧側影,把巧克力刻成圖章。在廚房工作的婷婷某次打掃飯廳,就看見一張餐桌上擱著一枚巧克力的圖章。她拿起圖章正在打量,他靜靜地在她身後的門口顯靈了,做了個手勢:舔舔那圖章,捺在手心上。她照著做了,發現那是她的圖章:舒文婷。婷婷見識過好的篆刻,但這枚圖章是最好的。再過一陣,她又發現他開始向她賣弄了,刻了一個她的頭像。她的側影自己從來沒看到過,但只要看看女兒那隆起的額頭,微翹的鼻子就知道這顆小小的巧克力頭像的工藝有多難得。婷婷把兩枚巧克力篆刻好不容易保存了下來。她把它們包在紙里,裝在罐頭盒裡,又在罐頭盒外麵包了布,綁上橡皮筋,放進廚房的冰箱。她在家人來探望時把它們拿出來,向他們賣弄。女兒和兒子一看,馬上對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們裝作漫不經心地誇了誇巧克力上的雕工,同時問它是誰的。她說是一個病友的。男病友女病友?女病友。
謊話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她覺得自己可真是痊癒了,都長心眼子會撒謊了。兒子和女兒都被謊話穩住了,說沒想到瘋子裡面還有高人。瘋子裡頭什麼人沒有?還有一位大詩人,電影拍過的呢!這是婷婷告訴孩子們的。
就在婷婷得知了他的真名字之後,他失蹤了。從福利院兩百畝土地上失蹤了。真名字是他自己告訴她的。這天她在廚房後面晾籠屜布,隔著黃白的紗看見他站在後門口。他的名字其實叫張書閣,而不叫張亦武。她問他為什麼不用真名字過日子。真名字是乾淨的,哪兒能讓那麼多人叫?那麼多人叫還不叫髒了?他說話文氣秀雅,就像他手指下出的活兒。有一塊白中透黃的紗布擋在中間,他的臉看上去可真年輕。
後來他們熟起來,愛起來,她問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有病。那當然知道。怎麼知道的?他似乎為她的懷疑傷了一會兒神,然後猛地一下,把左手伸到她面前。那是和右手互不相認的手,一根根指頭彎曲醜陋,指甲只有兩毫米,到處都是齒痕。這是證據,他告訴婷婷。怎麼是證據呢?人家告訴他,這些指頭是他用榔頭一個個敲斷的,可是他明明記得是幾個人捺住他和他的左手,用一把鎚子把那些手指一根根地錘斷的。他說:「你看,這就是我和客觀世界矛盾的地方,我認識的記住的事實和他們的不一樣。」
失蹤了三天又復現的張亦武被關起來,整整關了一個月。他說自己哪兒也沒去,就在床下面躺著,床單垂下來,誰也不費勁掀起它來看看床下,怎麼能怪他失蹤?他只讓一個人知道他失蹤到幾十里外的美麗山景中去了,據說那裡能找到一種珍貴的石頭,叫雞血石。他是這麼對婷婷說的:「小舒(他這樣一稱呼讓兩個人都感到回到了團小組),張書閣潛逃了。他讓我帶你也潛逃。」然後他右手展開,裡面有塊石頭,珠圓玉潤,平的一面刻了一個女子肖像。他的右手拿一盒印泥,把石頭在印泥上捺了捺,往自己手心上一戳。「我女兒。」他對她說。
她問他女兒在哪裡。他搖頭不語。不在北京?他還是不語。她剛想問怎麼從來沒見女兒來看他。他的手突然碰了碰她的手,涼陰陰的一個制止。
現在坐在榛子和栗子旁邊的婷婷想,五十五歲,好年輕啊,她就是五十五歲那年碰上張書閣的。
那個小年夜沒什麼探望的家屬來。因為雪下得大,風也大。會見室只有兩家子,舒婷婷和兒子、女兒,另外一家是父母來看他們二十來歲的瘋兒子。婷婷和兒子親一些,所以叫他是叫乳名「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