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馮煥身邊工作到第三個月,她把這個殘疾男人全弄懂了,沒什麼假象遺漏在外了。他的衣食住行都在她手裡掌握,都被她盤熟了。她的行動總是比他的支派要快,看見他結束一個漫長的電話爭論,低下頭喘一口氣,她就知道下一個指令就是要她往冷了的茶里摻熱水,而一杯不冷不熱的茶正好遞他右手邊。只要他跟前馮太太一通電話,五分鐘之後她就會去把空調的溫度降低,因為煩躁比酷暑還消耗他。有時候他正閱讀文件,突然私下裡張望,她馬上走過去,把窗子打開,因為他憋悶了,需要點兒室外的噪音和質量很差的空氣。她從來不會毫無目的地走到他面前,也很少空著手從他身邊走開,總是能發現一樣事務需要操持或處理:幾個被他團掉的紙團需要從桌上拿走,展平,放進粉碎機粉碎掉,或者在他的桌角擱上幾枝梔子花。她早就發現他對帶香味的東西愛得不近情理。也許出於癱瘓者的自卑,生怕自己分泌代謝不正常而產生令人窘迫的氣味。一旦有人來訪,尤其來的人超過兩三個,客人一走,她就會把地面擦一遍。她知道他不僅僅怕臟,也是出於一種動物似的領土本能,及時清理外來動物的氣味和行跡,使他感到安全。癱瘓的人最在乎的莫過於安全。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讓人進他的辦公室的。他寧可麻煩自己和彩彩以及司機,去對方的地盤談生意,談合作,談貸款,或者談分手談毀約談賠償談崩。去人家的地盤,他有一種主動感,攻擊感,佔領感。三個月過去,彩彩對這位重殘的富翁的理解還剩一道題空著沒填寫:到底是什麼突然讓他想起雇貼身保鏢?
她終於把最後這一則問答題列在馮煥面前。這是去戲院的路上。馮煥坐在車子後排座上,彩彩坐在副駕駛座上。她向後視鏡探一下臉,那張戴淺茶色眼鏡的臉蠟像似的。所有表情都封在裡面。彩彩當然是機靈的:馮老總不願意這個跟了他五年的司機聽到什麼。
車停在長安大戲院門口,彩彩把馮煥安置在輪椅上。那是個比一般轎車還貴的輪椅,會上下車,會爬樓梯。馮煥似乎知道自己還欠著彩彩一個回答,突然在她手上握了握。
一直把馮老闆當長輩的彩彩明白這一來不好了,輩分變了。
進了劇場第二道門,彩彩看見他們是第一撥入場的觀眾。馮煥愛好不少,愛看球賽,愛逛古董市場,愛看京劇、崑曲,愛聽相聲,芭蕾和歌劇他也常常訂票。就在他和她往第一排靠攏時,他向後仰起臉說:「你見過恐嚇信嗎?」
「你收到恐嚇信了?」彩彩反問。
「小聲點。」
他們在第一排和戲台之間行進。他們的座位是第一排五號、七號。垂著的紫紅色絲絨大幕看上去重得很,卻不知被什麼推出一個波紋,又推出一個波紋。從幕後傳出胡琴的幾聲咿呀,不時有「嗵嗵嗵」的悶響——誰在台上翻了一串串跟斗。
「什麼時候收到恐嚇信的?」彩彩問。
「三個月前,我也回了信,他威脅我,我也威脅他。」
真的走進電視劇的故事裡了。整個看戲過程,彩彩微微欠著腳跟坐在座位上。台上唱念做打,又是鑼又是鼓,她隨時準備蹬著一個鑼鼓點飛起來,把來犯者放倒。這時候她知道馮煥挑就挑她是個女的,女保鏢出人意料,會讓對方麻痹輕敵,因此制勝的把握更大。誰會想到坐在一個癱瘓者身邊,穿白色毛線外套,長著大圓臉蛋兒的女孩是個保鏢?偷襲者一定會忽略她。他會在他們退場的時候偷襲嗎?趁著人多,從老遠掄過來幾尺長的鐵鏈,頭端系一把大鎖……或者斜刺里捅出一把短刀,高矮正好達到坐在輪椅上的人的脖子……
散戲時,直到彩彩看著馮煥上了車,坐穩,關了車門,她的牙關才鬆開。她有個毛病,一打比賽下牙必定去咬上牙。每次記者抓拍的照片上那個癟嘴兜齒的女孩對於彩彩來說幾乎是陌生的,她不能相信自己兇狠起來會那麼走樣。
彩彩剛要打開前門,馮老闆有令了:「彩彩,來,坐這兒。」他現在要她保護,要她做伴,要她壯膽,還要她的手。她的手又大又熱,馮煥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握得緊而又緊,過一會兒,又放開,輕輕地拍。不再是長輩對晚輩了,肯定不是。彩彩對曾經在馮煥身邊做晚輩的那個自己有些緬懷。
在一次聽相聲的時候,馮煥主動告訴彩彩,他發出去的那封信的內容。內容大致是「反恐嚇」。對方恐嚇說假如馮煥不出讓那個預測六合彩軟體的專利,他就會把馮煥在幾年前賄賂沿海某省領導,低價購置地產,打著開遊樂園的名義開賭場的事情舉報出去。馮煥回信進行反恐嚇,叫他最好先把老婆孩子都隱名埋姓轉移,從此去過幸福的地下生活再舉報他馮煥。因為他馮煥也掌握著他們在雲南明裡開酒店暗裡設賭館的事實。就是那個時候,馮煥開始面試貼身保鏢。
又過了一個星期,還是在長安劇場看京劇。一進場馮煥的手機就收到一條簡訊息:「幹嗎從側門進?是躲著誰吧?」馮煥馬上往後張望,進場的觀眾不多,個個看上去都若無其事,同時個個都暗含殺機。第二條簡訊息跟著到了:「別回頭看,埋伏不在你身後,說不定就在你前面。」彩彩讀了簡訊息之後,不由得也遠近看了看。她握了握馮煥的手,讓他別怕。第三條信息說:「新泡上的妞兒?塊兒夠足的!對女人的口味變了?」
馮煥飛快地發了一條回信:「有種露出狗頭來!」
「你這雙Belly皮鞋夠漂亮的,不過白糟蹋在你這雙腳上了。」
信息像子彈一樣快,不勝抵擋。
「褲子是POLO吧?糟踐了。你那腿也叫腿?穿什麼不一樣?」
馮煥又回一條信息:「躲在暗處算什麼東西!」
對方氣度比較大,不跟馮煥抬杠頂真,只是說他自己的。
「讓你那妞兒換個打扮,她可不適合穿綠色,跟一棵巨大的大白菜似的。」信息評頭論足。
馮煥把手機的信息亮給彩彩,彩彩一眼讀完,情不自禁地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淺綠色運動外套。彩彩很少買衣服,曾經的運動服夠她穿半輩子的。她看看附近幾排已入座的觀眾,沒一個人在擺弄手機。
「別往上看了。脖子都仰斷了。能這麼容易就讓你看到嗎?」信息說道。特別得意每條信息在他們這邊引起的強烈反應。
二樓看台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大部分成雙結對。彩彩向馮煥建議,關上手機。一分鐘不到,彩彩的手機來了簡訊息。這人竟然知道她的手機號碼。信息跟彩彩聊起來:「手上那塊表是癱子給你買的?太次了。他給他的女人從來沒買過這麼次的表。」伏擊者離得很近,連她戴的表都看得出。表確實是馮煥送她的,是某個公司的贈品,表面是黑色,鑲了四塊比鑽石更亮的莫桑石。彩彩往「太平門」的門帘後面瞅一眼。幾秒鐘之後,簡訊息說:「怎麼往那兒瞅?誰會藏在那兒?還不讓灰塵給嗆死!」她把輪椅推到第一排的第一個座位,正要拐彎,又來了一條信息:「瞧你神不守舍的,留心腳下!」彩彩一驚,已經晚了,輪椅的輪子撞在一個障礙上,馮煥癱瘓的身子太無力被動,被拋起來,又被扔出去。
彩彩趕緊上去把他抱起來,直接抱著出了最靠近第一排的「太平門」。馮煥動彈不得,狼狽不堪,粗口都出來了:「肏你媽的彩彩,你把我撂下!我要你帶著我逃跑嗎?我倒想看看他能幹什麼?!……」
彩彩隨他發脾氣。她得把局勢好好想一想。對方顯然比馮煥下流卑鄙,是個無賴。也許他並沒有布置殺手,只想玩垮馮煥的心志。但她怕的是萬一。這是個骯髒的遊戲,但她既然進來了,不能一招不過就出局。再說馮煥畢竟重殘在身,孤苦伶仃,對方玩殘廢人,那是古老的一大缺德,彩彩那兒童式的保護欲和正義感都不能允許。
出了戲院,彩彩給司機打電話,司機卻不接。他一定在某個吵鬧無比的小館子吃晚飯,聽不見電話鈴。彩彩招了一輛計程車,把馮煥塞上后座,兩隻寬大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會兒。這一按似乎是有作用的,馮煥的面部肌肉鬆了下來,淺茶色鏡片後面,兩個眼睛裡都是退讓,退讓到她的保護後面,由她包辦他的一切似的。簡訊又來了:「輪椅不要了,Belly皮鞋也不要了?」她從窗口一看,一個劇場清潔工拿著一隻鞋正站在計程車旁邊。那是個六十多歲的清潔工,眼神是武丑的,過分精神靈活,脖子縮在雙肩之間,一定是哪回翻跟斗沒翻好,把腦袋永久地杵進去了。
「在哪兒撿到的?」彩彩接過鞋。
老清潔工指腳下的地面。
彩彩請老頭兒幫忙,去把那個輪椅推出來。老頭去得快回來得也快,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輪椅。這時彩彩的手機咕咕地震動,這一條簡訊息說:「能讓輪椅消失就能讓你也消失。」
彩彩沒讓馮煥讀這條簡訊。她發了一條回信,說:「這樣逼一個殘廢人,能耐真大。」馮煥把後腦勺擱在那每天要擱置上百個後腦勺的計程車座的背上,一句話不說。
彩彩看了看他,也是一句話不說。這回是她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