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來了。

吉普車在紅色塵煙里停了停,又向前行駛,乘駕著紅土的浪濤,起起伏伏遠去,半個天都紅了。

溫強和指導員相互對視一眼,一塊兒轉身向槍響的方位跑去。這正是下午風最大的時候,天上的鷂鷹們都給颳得直偏斜,醉了酒似的。溫強和指導員對視的一瞬,兩個人的潛語是一點不差的:媽的這個連還能出什麼事呢?!他們一塊去尋找槍聲的源頭時,從來沒有如此相依為命,所有的不和都在剎那間消失。

董向前倒在紅色地面上,給了帳篷口一個背影。現場是一把倒了的摺疊椅,幾乎跟那上面剛才坐著的人倒的姿態一模一樣:側身曲背,一攤血在倒下的人和倒下的椅子周圍艱澀漫延:紅泥土夯得夠緊實,居然一時沒有完全吮吸那年輕黏稠的血。

帳篷外響著「踏踏踏」的腳步聲,像是一個軍團的人都來了。溫強叫指導員馬上攔住人們。指導員很聽話地就去照辦了。溫強感到肩被撞了一下,然後一個身影已超過他走到離倒卧的人體很近的地方。保衛幹事剛要向人體佝下身,溫強說還看他媽什麼呀?哪還能有氣兒?!

保衛幹事回頭白了他一眼。保衛幹事已經發現董向前從哪裡得到的槍。他從司務長辦公室的一箱備用武器中偷到了那支「五四」手槍和子彈。保衛幹事向溫強白眼是有資格的:你一個連長,既看不住人也看不住槍。

溫強這才想起來:董向前一直是在裝睡覺,他被審問得膩煩了,或是想躲在佯睡里避開回答問題,因為他從頭到尾就只有三個字的回答,「不是我」。他還躲在佯睡里偷聽溫連長和司務長的談話,談有關他的醜陋,還談了有關他名譽掃地的下半生:連穿軍裝的民夫都沒得幹了,即將作為不名譽複員軍人回村,背著鋪蓋卷和攢下的幾套新軍裝、五號軍用鞋和一口大黑鍋回到山窩裡的茅屋前。母親看到兒子除了相貌醜陋又添了相貌之外的醜陋:這兒子會把光棍耍到老、耍到死。

溫強後悔,他從來沒有問過董向前,他的父母怎樣怎樣,是否有兄弟姐妹。後來司務長告訴他,小董沒有親父親,作為拖油瓶隨母親從雲南改嫁到四川。後來四川兵們還告訴他,小董聽說了鐵道兵整個兵種集體轉業的傳言,高興地齜著大牙直樂,因為他再也不用擔心複員回原籍,復原成一個成年拖油瓶了。他的拖油瓶心理使他特別能忍受欺侮、冤屈,可誰都沒想到這一回他不忍了。誰都沒想到他那麼有種。溫強在多日後一直想著小董自殺的現場。溫強從當兵到當官,親自送走的犧牲者不下十個,鐵道兵死人不新鮮,但董向前的死是不同的。他自己灑出自己的血給你們看。有沒有干醜事,那都是有血性的血。

許多年之後,溫強在「補玉山居」小住,老闆娘小曾問他怎樣和李欣認識的,他差一點兒就把實話告訴她了。

一天,成了兵部文化科溫幹事的溫強在電話上聽出一個熟悉的嗓音。這是李欣願意做個禮貌乖巧的女人時的嗓音。她問張主任在不在。溫強問哪個張主任。就是「外辦」的張主任啊。沒有什麼張主任。哎喲對不起,總機班插錯電話了。她沒在電話上跟溫強相認。那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北京春風揚沙,細沙打在玻璃上「嚓嚓」響的季節。溫幹事在董向前事件後托老鄉給他活動到師里,又托在兵部的老鄉把他活動到政治部文化科,管俱樂部的業餘球隊比賽。在溫強從黑瘦英勇的閻王連長變成細皮嫩肉、懶洋洋的幹事期間,鐵道兵們也變成了一幫鐵道建築工。一個下雪的新年早晨,起床號啞了,人們從營房、宿舍走出來,還是綠軍裝,卻沒了「三點紅」。人們奇怪了,沒了「三點紅」的綠軍裝多麼庸腫醜陋!而穿著這種綠衣服的人也都醜陋了幾分。丙種兵全靠那三點紅打扮呢。

溫強耳朵里全是李欣的甜美嗓音:「對不起……」

他突然抓起電話,把電話要到通信科的總機室,四個月前還是電話兵的女孩們現在都是電話小姐,一副含氣半啞的流行嗓音:「要哪裡?」

「剛才誰接的文化科?」溫強問。

小姐們相互打聽了一番,一個小姐說是她接的。

「怎麼老接錯電話?腦子整天想什麼呢?」溫強說道。他在錯怪小姐們,但錯怪就錯怪吧。

「沒接錯呀?剛才那個女的是要的文化科呀!」那個電話小姐最多十八歲,奶聲奶氣從流行嗓音下冒出來。

「人家要的是外辦!外辦該他媽裝十部電話!裝十部都不夠他們忙的!……」他還想說外辦忙著把丙種兵們當「豬仔」賣出國,去國外那些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出苦力、修鐵道,賺的錢外辦的人先滋潤。但他及時管住了舌頭。雖然他已從一個雄心勃勃的溫連長變成了胸無大志的溫幹事,他還不能把弔兒郎當的話說過頭。胸無大志的人有一大共同點是過頭話不說過頭事不做。

電話小姐再次說她沒接錯電話,剛才那個從門診部打出來的電話確實是要她接文化科。

那就是說李欣打電話來文化科買電影票或辦借書卡或討要球類比賽的票,沒料到在電話上跟他溫強撞了個滿懷,隨口胡扯說要找什麼張主任。從溫強離開了連隊,他只在師部生過一次值得吃藥的病。一年後從師部調到北京,頭疼腦熱都沒發生過,所以他連門診部的門朝哪方開都不知道。萬幸他體健如騾子,否則他免不了跟李醫生在走廊里撞個滿懷。他不是怕她,他是怕自己。小董死後的第二個禮拜,有兩個戰士從夜班下來,到澡堂去擦身。那是凌晨三點,風息了,月亮特別好。也是偶然間的一瞥,一個兵看見了高高的小窗口上一張「大白臉」。玻璃蒙塵,又是月光燈光朦朧,所以「大白臉」看去既滑稽又猙獰。那個兵推搡一下同伴,同伴眯著肥皂沫下面的眼睛,倒是馬上把「大白臉」看清了。一隻貓頭鷹,頸子像斷了似的左邊轉、右邊轉。

或許真相就是:董向前做了色迷迷的貓頭鷹的替死鬼。董向前的遺體當時被粗粗掩埋在仙人掌叢林里,一個像他鼻子一樣扁平的墳丘象徵著一場輕如鴻毛的死亡。可是到頭來人們發現他死得比原先定義得還不值,為一隻貓頭鷹替罪而死,不是比輕如鴻毛還輕?那就是溫強決定離開連隊的時刻。他最終調到這個曾經的兵部大院,跟那個受著百般寵幸的李欣同在一圈圍牆裡,是不是認定自己也將輕如鴻毛地終其一生,他不是完全明白。是否因為那漂亮的面孔對他發出一個邀約,他是應約而來,他也無法確定。連他自己是恨那女人還是愛她,他都不知道。

電話小姐問他是不是溫幹事。他反問她怎麼知道的。小姐說她當然知道。然後神秘地笑起來。再逼問一句,她就供了出來:她經常看見他在總機房外面一個人玩籃球,有時上班時間也看他在玩,可又從來不跟別人玩。總機房的女孩們一打聽,知道他是管俱樂部的,玩和上班區別不大。

他叫起來:「你個小丫頭,拐著彎兒罵我!」

小丫頭咯咯地笑了。不知為什麼,她的嗓音笑聲都討他喜歡。所以下午四點,他提前讓自己下了班,到總機房外面的球場上又是投球、又是阻截,風沙都擋不住他的威猛。

五點左右,幾個復了員的女孩子出現在門口。她們大多數穿著暗淡的舊軍裝,不軍不民,看起來一般齊的沒有曲線沒有魅力。只有兩個穿便裝的。一個穿紅黑格子呢外套,另一個穿白色厚毛衣。他向她們叫道:「來玩呀!我當免費教練!」

他希望穿白色厚毛衣的就是在電話上討了他歡心的女孩。這女孩是她的群體里最打眼的一個。那個站在最前面的高個子女孩開口了。她一開口他就認出了她。這是個北方農村女孩,當兵三四年,村姑的單純加上女兵的單純,細看確實討人喜歡。她剪了齊頸短髮,眉毛上漆黑的劉海兒,舊軍裝乾乾淨淨,談不上漂亮,但那個歲數的女孩沒有不美的。

「你個兒高,不打球是浪費!」他拍著球說。

「你個兒高,快上去吧!」其他女孩起鬨,把那女孩往門廊外面推。

「討厭!」高個兒女孩真的又怕又急,而不是忸怩作態。

「小方說『討厭』!溫幹事聽到沒有?」一個河北口音濃厚的女孩叫道。

溫強想,她到底是「小方」還是「小芳」?不久他知道她叫方小芳,玩字眼兒遊戲似的。小方和他正式交談,是在電話上;他心血來潮地給小方打了個電話。她當了夜班,白天在宿舍睡覺,被他的電話叫起來,跑到走廊上接的電話。溫強問她是河北哪裡的人。唐山附近。喲,沒有口音嘛。當兵那陣兒就改了,唐山口音招人樂,再說,電話兵得練普通話呀!

小方反過來問溫強,為什麼不留在下面基層,其實機關挺沒意思的,難道他不覺得?那基層又有什麼意思?大家處得近唄,和首長都能天天見面,吃得也比機關好——基層都自己生產。溫強覺得她真的單純極了,單純卻還裝得挺老道、挺有見解。第二次電話,小方就問他難道還沒成家,都多大了。他說基層千好萬好,就是沒女兵,沒有像她小方這樣的女兵。第三次電話,他說他要送她兩張電影票,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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