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這天晚上十點,各個帳篷在熄燈號音中一刷齊地沉入黑暗,只有連部的燈還亮著。一個聲音在門口問溫連長在不在。溫強趕緊往赤裸的身上披襯衫。他已認出這嗓音了。

李欣站在離帳篷十多步的地方,軍服裙短短的,一定是她自己在長短上做了手腳。她一邊扇著摺扇,一邊說她星期天得先走一步,直接去師里搭車進省城,溫連長可以把水和土的標本讓她帶到省礦研院。

溫強請她進連部辦公室,怕她在外面被蚊子咬。李欣問方便不方便。溫強說方便得很,指導員回營房睡覺去了。這句話剛說出口,溫強馬上在心裡罵自己混賬:難道指導員不在他們才方便?女軍醫倒是渾然不覺,快步走進連部辦公室的帳篷。發電機在不遠處響著,因而帳篷頂上吊著的燈泡細細地哆嗦。溫強趕緊打開長桌上的搖頭電扇,以嗡嗡作響的風招待女軍醫。長桌在全連開幹部會議時是會議桌,平時供戰士們打乒乓球——假如有誰還嫌累不死,還打得動的話。

溫強正搬著一把椅子,打算請女軍醫坐,李欣一欠屁股已經坐在了乒乓球桌上,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在空中噹啷。裙子一坐更短,短得溫強無法站到她對面和她談話。關中漢子哪見過這樣兩節大腿?露得理所當然。她一邊輕輕晃著腿,一邊說假如憑關係去礦研院催一催,說不定一星期之內化驗結果就出來了。溫強抽著煙說不麻煩李軍醫了,他們會儘快派人把水樣送到大軍區。李欣說萬一碰上弔兒郎當的參謀幹事,這事一拖能拖一兩個月。就算慢性腹瀉,一兩個月也能消滅閻王連的一百五十個好漢。她說話不緊不慢,一張孩子臉怎麼看怎麼跟「軍醫」不沾邊。

「一兩個月,我們這一段路基就鋪完了,該起帳篷了。」溫強說。他盡量把眼睛弄得頗麻木,對美麗的女軍醫似乎就像對其他三個女兵一樣一視同仁。

醫療組到達三連後,每個排抽出一個人,湊出一個接待組。營長的指令。溫強心裡罵營長「事比婆姨多!」但他明白這就是部隊的老一套,感情表達得又大又空,形式越花越好。五個連抽出的五個兵負責伺候醫療組,一清早給他們灌五個暖壺,打洗臉水、漱口水,晚上給他們挑五桶水洗澡,三餐飯給他們端菜盛飯倒茶,睡覺前給他們清查帳子里的蚊子,同時在他們床邊點蚊香。溫強很快發現五人接待組每一回都換新面孔,向排長們一打聽,才知道排長們拿伺候醫療組做戰士們的犒賞。光是那五個人天天不幹活天天跟女兵泡一塊兒?不公道,早、中、晚三班,各個都輪上一班,眼福艷福大家有份。

溫強看著五個排長。他以為自己會有很強硬的理由反駁他們,卻嘿嘿地笑了,說:「躥稀還有那勁頭?」五個排長說那可不,不然更沒勁頭了。溫強不久又聽到反映,說戰士們都想輪上八點鐘打水那一班。早晨醫療組的醫生護士都去吃早飯了,只有李軍醫睡懶覺。年輕女軍醫早上的一覺睡得那份香!比首長伙食標準的午餐肉夾芝麻燒餅、綠豆粥就鹹鴨蛋還香!李軍醫是個懶覺蟲子,一覺睡到八點半。所以給她把一盆溫熱的洗臉水和暖壺送到她床邊,必須是八點以後,不然水就涼了。水也不能放在帳篷外面,因為風一吹水面就落一層紅色粉塵。拿到替李軍醫打洗臉水、漱口水的戰士會在其他四個戰士眼巴巴地等待中,把水放在她床下。四個戰士會在那個戰士從帳篷出來後,一塊向他出擊,說他進帳篷待了至少有兩分鐘,問他都看見了什麼。這個戰士一定會臉紅耳赤脖粗地反擊,說掛著帳子蓋著毯子還嚴嚴實實裹著圓點點的花睡衣,能看見什麼?!其他四個戰士會越發對他下手狠毒,說連圓點點花睡衣都看見了還說沒看見!那個被惡毒打鬧弄惱了的戰士會驢打滾一樣滿身紅色塵土地踢打不休,以證明自己清白。後來五個戰士便把這趟「美差」一拆為二:兩個人先進去,一個端洗臉水,一個捧漱口水,然後三個人再進去,把四個暖壺放置到四個女兵床邊(那三張床上的人都在早餐桌上)。這樣有利於相互監督,不往李軍醫的蚊帳里偷看,偷看也極其有限,只是飛快地瞄上一眼兩眼。即使這樣,戰士們還是把給酣睡的美麗女軍醫送水當成美差。早晨那一個帳篷里都是她美麗的睡眠,十八九歲的士兵寧願在那睡眠里待上一會兒,暈然一下——溫強是這麼想像的。

這時的溫強看著李欣,他想,她這樣美又這樣坦蕩無邪地露胳膊露腿,那能怪誰?她還對自己的歌聲毫不吝惜,每個戰士都可以用耳朵錄製下來,用記憶收藏起來,那她能怪誰?小夥子們為她火燒火燎,夜裡濕褲頭、白天擠青春痘,這不能怪小夥子們。她什麼都佔全了:美麗、地位,還把歌唱成鄧麗君、遠波、李谷一,她能怪戰士們為她上火嗎?

溫強嘴上很領李醫生的情,請她一定放心,他們自有辦法把水質的問題儘快檢驗出來。李欣說她已經跟師部要了車,車會到營部來接她。她說水質早一天弄清楚,戰士們就早一天恢複健康,不是嗎,溫連長?溫強說只要每個人再節省一點食用水,從營部運水也夠堅持到路基落成。

李欣沉默了。

溫強讓她沉默得渾身難受。他懷疑她看清了他和指導員的意圖:對水質問題保密,全連抗渴,湊合飲用從營部拉來的一車水,這樣就不會被迫搬遷,拖慢進度。

李欣從乒乓球桌上跳下來,一隻腳軟了一下,人一歪,自己咯咯地笑起來,說腿都坐麻了。溫強看她抬起一條腿,一手扶桌沿,另一隻手去給麻了的腿舒筋活血。他問她是哪裡人。重慶人。溫連長呢?猜猜看。綏德人吧?能聽出綏德口音?聽不出,不過知道一句話——「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錯啦,「是米脂的婆姨關中的漢」!

溫強心裡想,別看這個女軍醫唱唱哼哼,傻乎乎得可愛,她挺有心眼,似乎並不是她自己在誇他,而是自古的俗語在誇他。

然後她站直了。好像剛剛看見牆報,快步走過去。一面看一面說:「什麼年代了,還批判穿花尼龍襪子哪?」

溫強笑笑說:「總得批評點什麼吧?」

「這一篇,是諷刺小品,諷刺打牌贏香煙!這也算大事?」

溫強在旁邊陪著她看牆報。然後她長嘆一口氣,小孩裝出大人的惆悵似的。「這地方待一個月我就瘋了。」

「我們老鐵待的都是這種地方。鬼都不下蛋!」

「鬼能下蛋嗎?」她側過臉,看溫強一眼,笑話他語言貧乏。「用不了一個月,一個星期就會瘋!像我這種夜貓子,晚上早睡睡不著,在這兒完了——不睡覺玩什麼呀?」

溫強問她在省城玩什麼。

「嗯……」她兩個眼珠動起來,似乎在一大堆好玩的事物里迷亂了,一下子莫衷一是:「看電影,看錄像,看足球賽……還有歌會、舞會,多了!」

溫強突然明白了。假如不讓她去省城送水樣、土樣,她就不能從這裡脫身,她跟醫療組下來是圖新鮮,而這個地方一天就能把人的新鮮感消磨盡。對於這樣一個貪玩貪睡的年輕女子,一小時就能耗盡她的新鮮感。剩下的時間,就是度日如年,數著分秒地熬。終於她給自己找了個好借口:為此地戰士的健康當一趟苦差,去省城送水樣、土樣。

原來他和她都有不可告人的動機。

也許「水質含稀有礦物」是她的異想天開。也許她的突發奇想有幾分道理,但檢驗結果什麼問題也不能說明。溫強笑了,對她說:「你別擔心,我保證會告訴醫療組,你去省城就是為了送水樣去化驗。」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說:「化驗的結果我也保證不告訴別人。只告訴你一個人。」

他想,她果然看破了他的陰謀。她果然面傻心不傻。

「你那些大兵還要帶病保持進度?」她還在繼續揭露。

「都少喝一口,營部運來的水夠了。再說,也不一定就是水質問題。」

「少喝一口?現在一人一天才一水壺水!幹活出那麼多汗!瀉肚瀉出去那麼多水!……」

「我一天只喝半水壺水。」溫強說,「我也一天干八小時活。」

「不能因為你喝半壺,別人只准喝半壺水呀。」她皺眉笑道。

「您就別操他們的心了。我這些戰士都苦慣了。」他的意思是說,我也是苦過來的,生下來就吃苦,哪能有你這樣的福分?一天三頓首長伙食都留不住你,五個排戰士輪流給你打洗澡水洗臉水都討不著你的好,還是要「瘋了」。

這次是真要分手了,能聊的都聊完了。再說溫強這樣的人和李欣能有什麼話可聊?李欣走到連部帳篷外,溫強說:「他們說你唱歌唱得不錯啊。」

他馬上在心裡罵自己不是個東西,這不更讓她美滋滋了?

「他們說不錯?你沒聽見啊?」她問道。一副撩起人心火不負責的樣子。

溫強說他沒聽見她唱歌。他笑眯眯的,眼睛告訴她,千萬別把他這個基層軍官當好東西。

「真的?」她看著他,好像她沒看出這個基層軍官腦子裡走著什麼花念頭。好像她真不知道男人們因為她會在腦子裡過花念頭,而她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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