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開得特別早,因為一個暖冬又接了一個暖春。頭一個來的客人把灰色帕薩特停在「補玉山居」門外,巷子給堵得滿滿的。補玉在睡午覺,納悶兒怎麼才三月就有人來這兒旅遊。她迅速穿上衣服——一件白毛巾浴袍,從自家院里跑出來,往隔壁「補玉山居」走。村子裡的狗還沒進入迎接遊客的情緒,一聽到這輛從柏油路上開來的車往村子裡走,全叫起來,當補玉看見車裡下來個胖子時,狗們都叫得快嗆死了。
那胖子沒下車就開始大聲喊:「曾補玉!」
補玉這才認出成了胖子的周在鵬。捲毛卷鬢角連上了卷鬍子,周在鵬的臉是毛毛糙糙的一團。他還沒走到補玉跟前補玉就看見他米色毛衣的前襟上布滿斑跡:咖啡、茶、玉米糊糊、菜湯。他老婆呢?這麼個邋遢男人她也拿得出手?她的謝成梁不捨得穿這麼好的羊絨衫,但他什麼衣服都穿得乾淨整齊,武警儀仗隊隊員似的。一想到謝成梁還把周胖子當成「假設情敵」,補玉咯咯直樂。
「媳婦兒給你開什麼好伙食了?發福發得我都不認識了!」補玉跟他握手,感覺到周在鵬使的勁有點邪,似乎要把她拉到那斑跡點點的邋遢懷抱里。
「有兩三年沒見了吧?」周在鵬的眼睛在告訴她:咱倆的風流願還沒還呢,我能不來看你嗎?
「開車來的?」補玉也用眼睛告訴他:時不時還挺想你的!可想來個邋遢胖子!
兩個人面對面,都沒聽見對方嘴裡的話,都讀出了對方眼裡的意思,於是心知肚明地哈哈大笑。過日子要沒有一點兒出軌的危險,還有什麼過頭?
補玉聽見身後來了「一二一」的腳步,大起嗓門兒說:「成梁,把老周的行李給他擱進去。」
謝成梁問:「擱哪兒啊?」
「就擱我的房間!」周在鵬指指院子裡面。
謝成梁不理他,從車後拿出行李往地上一放。他的房間?這兒成他的了?
周在鵬也不在乎,自己拖著帶輪的小箱子往院里走,短了許多粗了許多的脖子四面八方地擰,看著原先院子前面又接出來的院子,老首長回鄉視察似的。
「怎麼把窗子漆成這種綠色?」他皺起眉頭,「多難看呀!」
補玉不開心了:誰都沒說這些藍窗子難看。再說它們也不是綠的。
「成梁,你不是會做木工活兒嗎?」周老首長問道,「現在北京文化人都用做舊的木頭,雕出仿古窗門,你也去學著做做。」
謝成梁不搭腔。不是看在他是今年開張第一個客人的分上,他就會頂他了:「咱不是文化人!」
補玉感到丈夫很有可能會拿話噎周在鵬,馬上接過那個帶輪的手提箱,叫周在鵬快點走,外頭太冷。一路走進去,她向他介紹:這是卡拉OK歌房,那是麻將屋,那間房裝了衝浪浴,不過鍋爐來不及燒熱水,常常空著。她的意思是想讓周在鵬看看,現在的「補玉山居」今非昔比,已經功能齊全,相當豪華了。
周在鵬卻說:「裝它幹嗎?」「有必要把城裡的壞品味搬到這兒來嗎?」……
到了周在鵬第一次來時住的那間北屋,補玉打開門。裡面關著一個冬天的寒氣。她說她這就去把電暖氣搬來。一般來說,這個季節她是不供暖氣的,但誰讓周在鵬不是一般客人呢?
「我怎麼不是一般客人哪?」他盯著她問道,本身有一點色迷迷,但他故意把它誇大。
「你當然不一般啊——我們欠著你呀!」補玉下巴一掖,任他挑逗。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還哪?」他把那點色迷迷誇大得滑稽起來,成了喜劇。
補玉咯咯地樂了:「德行!」
「說真的,這次我來,可得好好幫幫你。」
「我們好著呢,用不著你幫!」
補玉知道周在鵬也是農民出身,所以一句「色」話不用說,意思都「色」到家了。他這個「色」法在城裡找不著對手,補玉和他一唱一和,常常讓他心花怒放。他在這個歲數,真出動作也麻煩。他是個不喜歡那類麻煩的人,這點補玉看得出。
「我的車開過來的時候,看見河那邊在動工?」周在鵬言歸正傳了。
「去年夏天就動工了。今年開春剛復工又停了。」補玉說道,「還什麼仿古雕花門窗呢!那個度假莊園一開門,我就得關門退休,誰都得關門!人家那是法國式的。」
周在鵬走到院子里。太陽已經沒了熱力。他仗著身體分量倒是一點不覺得冷。補玉告訴他,工地停工的原因是有一家的宅基地在工地中間,那家的男人不在,到南方打工去了。女人寫信讓他回來跟地產商簽合同,可他到現在還沒回來。周在鵬奇怪了,說開發商沒有合同,去年怎麼就動起工來了?補玉告訴他,是設計師算錯了佔地面積。
補玉還在說那個開發商是個億萬富翁,他就是想把整個村子全買下來,也辦得到。但她發現周在鵬已經跑神了,兩眼空空,嘴也半張開,露出牙齒。這時補玉恍然大悟,她為什麼第一眼沒認出他來,除了他的發福,還有這一嘴又白又齊的牙,很亂真的。
「要跟這狗日的競爭!哪能讓他逼得關門退休啊?豈有此理!」周在鵬突然說道。
補玉心裡一動:這個沒正經的人剛才是為了她、她的山居悵然若失,兩眼空空。
「我給你出的主意准沒錯!你就按我說的,把這院子房子重新裝修一次,保證你能打倒他。」
他接下去告訴補玉,所有的瓦換成黑瓦,牆粉成白牆,窗子門都換成仿古式樣,床和傢具換成樸素古老的——要麼去附近村裡收購,要麼就讓謝成梁自己製作,連床上的擺設都得變:一色民間「丹鳳朝陽」大紅花被,虎頭枕,本色窗帘,青花瓷檯燈,花瓶。外面質樸,裡面古雅,但設備得換,要最現代化的。憑這些,「補玉山居」肯定會把那個不倫不類假洋鬼子的莊園打敗。
「不發你找我!」周在鵬拍拍沾滿斑跡的前胸。
「那得多少錢呀?」補玉發愁地說。她知道這句話一說,離周在鵬那句「我借給你」就不遠了。
「要是成梁能自己學著雕花,打傢具,也花不了太多……」他邊心算邊說。
「你估摸呢?」
「有個七八十萬就差不多。」
「七八十萬?!這麼多?!」她細長眼瞪圓了,裡面全是警惕。
「你瞪眼乾嗎?好像是我要蒙你錢,」他笑起來,也緊張起來,「這筆投資是值得的。做什麼就往大做。做大了我保你能發……」
就是在這個時候,補玉說了那句將要影響兩人關係的話。她說:「我哪有那麼多錢?你借我呀?」
周在鵬似乎沒聽見,臉轉向西邊三間屋,又轉向東邊,心思都在全盤設計上。補玉趕緊替他圓場,說她得去搬電暖氣。
那次周在鵬在補玉山居住了一個月,補玉向他借錢那句話似乎是個急迫的追問,橫在兩人之間,他不可能一直裝聾作啞耍滑頭:他有義務給一個回覆。每次見到周在鵬,補玉就可憐他:他心病不輕,連平時那副「有賊心沒賊膽」的笑容都沒了。她想勸他「別往心上去,不願借錢也還是朋友」,但她怕挑明了說他的心病會惡化。
那一個月周在鵬不像過去那樣整天在電腦上寫字,他在屋裡常常一天一天地讀書,手機響了,看看號碼,讓它響去。有時候他「喂,喂喂!」地喊,說自己聽不清對方,因為在海南呢。還有一次他說自己在青海。有時他乾脆就狂呼:「喂!喂!……哪位?!大聲點!……」離了幾米遠的補玉都能聽見他手機里的聲音。還有兩次,他讓補玉替他接聽手機,告訴對方:「老周不在,出差了,忘了帶手機。」對方問補玉:「你是誰?」補玉反問:「那我能是誰?!」
「補玉山居」為住宿客行的最大方便就是對他們的社會活動,真實身份不管不問。周在鵬這一次的突然投宿和投宿期間的奇怪行為,跟張亦武、「文婷」那對老鴛鴦相比,跟癱子馮煥以及他那群「雞」相比,也並不更乖張。補玉開店這些年,接待了上千投宿客人,人面獸心獸面人心,她都見多了。她不敢保證那上千個人心隔肚皮的客人們中沒有毒販子人拐子,北京大酒店裡住的人就個個是好的?有地位有身份造孽造的都是禍國殃民的大孽。有身份證說明什麼問題?身份證說他是誰他就是誰了?比如剛剛住進來的一個女人,頭上包著花絲巾,臉上戴著大口罩,她倒是主動出示了身份證,但補玉覺得身份證照片上那個大方明朗的女子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周在鵬一看到那個女人,就忘了他和補玉之間的緊張尷尬,對補玉說:「吸毒的!」
補玉看看那女人拉緊的窗帘。
「你該盤問也得盤問盤問,」老周說,「這種人——渣滓。」
「盤問什麼?能把這兒當個戒毒休養所,不挺好?」補玉說。
兩人聽見那女人把電視的音量開得很響。後來補玉發現這個女人總是把電視的音量開得很響。周在鵬認為她肯定是在屋裡打秘密電話。電視劇的哭哭笑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