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那一次周在鵬在補玉的客棧住了一個月,走時一分錢房錢都沒少她的。臨走那天,他從村委會借了墨汁、毛筆,又要了些紙,寫了幾小時大字,最後把「補玉山居」四個字寫在一條毛邊紙上。補玉在他走後的一天突然心血來潮,往他名片上的單位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人說:「打他家去吧,他一般不來上班,除了月底領工資。」

補玉想,至少住她店的客人有一個是真人,用真名實姓,還有單位管著。她隔幾天又打了個電話,問周在鵬家裡的電話號碼。往周在鵬家裡撥電話時,補玉汗都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算不算不規矩。但她馬上又為自己護短,在心裡說:「不是他主動提出要借給我錢嗎?我只不過想問問他話還算數不算。」

補玉打了好幾天都沒把那個電話打通,不是線忙就是沒人接。後來她才知道,周在鵬誰的電話都不敢接,因為十個電話八個是向他追稿債的。

周在鵬的題字在客棧門上掛出來之後,第二天就來了六個美術學院的學生。他們是來寫生的,一住住了七天。他們說「補玉山居」這名字好,但題名的作家他們從來沒聽說過。美術學院的學生還沒走,又來了三對男女,其中一個癱子坐在輪椅上,由一個年輕女人推著,一下包了三間最貴的北屋。補玉只好求美術學院的學生們擠到西邊的一間屋去。從那以後,癱子常常來,一句話也沒有,由人推到河灘上一坐坐半天。推他的女人常常換,但都是一樣的年輕貌美,穿金戴銀,衣服都是包屁股露胸脯。癱子在第五次住到「補玉山居」時才頭一次直接跟補玉說話。在此之前,那些推輪椅的女人一直做他和補玉之間的傳話筒。他那天上午沒出門,讓推輪椅的女人去幫他買煙去,然後他在大敞著門的屋裡叫道:「補玉!你來一下!」

這叫聲一聽就是癱瘓人的嗓音。補玉從來沒聽過癱瘓人的嗓門兒是什麼樣,但她這時馬上斷定,人要是不癱到那個程度,一定出不來那種叫聲。

她走進癱子的屋:「喲!馮哥今天穿這麼精神?」

補玉從來沒有當面叫過癱子,因為他不讓她撈著機會叫他。他不讓任何人撈著機會直接跟他說話。但他今天一嗓子「補玉!」叫得老熟人似的,補玉就放肆起來,把這個老爸歲數的冷峻殘廢人叫做「馮哥」。馮哥一進她的店她就知道他要是不癱,一定是人中之王,就是癱也癱得風度翩翩,花白板刷頭,根根髮絲都乾淨閃亮噴香,淺茶色眼鏡終日架在端正的鼻樑上是為了別人好,怕人被他鋒利得帶點凶光的眼睛傷著。這天上午他一身白,補玉現在也懂了,那叫「高爾夫衫」。

「補玉,你今年多大?」

「虛歲三十。」補玉半邊屁股擱在書桌角上,「馮哥頭回來住店,我還不到二十六呢!」

「問你個事,你把門關上。」

補玉想,這傢伙是真癱假癱?

她笑嘻嘻地說:「問吧,眼下這個院子都是咱倆的。」

「關上。」

癱子做主做慣了,對不服從的人就這樣煩躁地一閉眼,一挑鼻尖。他長了個發號施令的鼻子,鼻尖又挺又直。

補玉只好服從,一面說:「漂亮小嫂子回來,別打翻醋罈子啊!」她眼睛同時溜到他腳上,看它們是不是真廢了。它們套著一雙上等皮鞋,給擺成外八字,那腳要是活的,一定怪受罪。

「我問你,補玉,你這店一年掙多少錢?」

補玉的笑容乾巴在臉上。補玉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臉很難看。這是個癱警察,還是個癱稅務官員?

「要是不想回答,就別回答,不然你回答了也白搭,因為你會給我個假數字。放心,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稅務局的。」癱子馮哥嘎嘎嘎地笑起來。

補玉發現他笑起來很孩子氣。這人到底有幾副臉,哪副是真的?

「掙不了多少,也就萬把塊錢吧。」補玉笑著說。

「我說你不會跟我說實話吧。」

「我從來不說假話。」補玉笑的樣子就讓對方明白:你指望什麼呢?我能告訴你實話嗎?我又不傻!

「其他那幾家開旅店的每年都能掙兩三萬。我幾次來你這兒,算了一下賬,你一年至少掙五萬!」

「還得開銷呢!」

「刨了開銷你也能掙三萬。」

補玉就看著他笑,不說話。笑著笑著,那種暗自腰纏萬貫的得意就露出來了。

「才這幾個錢?累死累活的!」馮哥說道,頭輕輕搖晃。那是他唯一能動起來自如的部位,所有肢體語言的表達力都集中在那裡,因此輕蔑、不屑、憐愛就在那晃幾晃上超豐富地表達出來。

補玉老大的不高興,臉上卻還是笑著。她開了五年店,練出了結實的笑臉,受別人氣或給別人氣受笑臉都撕不破。她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第三年就還了從周在鵬那裡借的兩萬元款(她還硬付了他五分利),第五年把每個屋的空調都換成了新式的,擴建了澡房,添加了卡拉OK歌房和四張麻將桌的棋牌室。憑什麼讓一個癱子來可憐她?補玉怕自己再說下去會跟他頂撞起來,就假裝聽見孩子在什麼地方哭,一邊叫著:「燕兒啊!怎麼不看著你弟弟?看他哭什麼呢?……」一面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大門外。出了大門她氣更大:癱得就剩個頭了,還敢沖我搖——我容易嗎?把公公婆婆的房子還翻蓋了呢!要不是周在鵬讓逼他稿債的人逼得差點中風,他已經把「補玉山居」寫成大篇報道,把補玉吹成優秀農民企業家,登在報紙上了。

第二天幫癱子推輪椅的年輕女人和一個住店的男客吵起架來,補玉勸開之後,男客人沖著年輕女人的背影輕輕地又是狠狠地吐出一個字:「雞!」

這一提醒,補玉恍然大悟,癱子馮哥回回帶來的都是「小姐」。原來是個色癱子,可他怎麼跟小姐「色」,補玉想都不願想。總之她一直以來對他的敬畏,以及神秘感一下子全沒了。再見到他,補玉說話行動一點也沒有先前的不自在。

「補玉,你來一下!」馮哥又叫道。

「忙著哪!」補玉笑嘻嘻地從廚房窗口露出臉。

「問你句話!」

「擀麵條哪!」補玉這次把兩隻沾著白面的手從窗口伸出來。

「你過來!」馮哥在輪椅上坐著,鼻尖一挑。不知怎麼,他也明白自己不必在補玉這裡繼續要威嚴了,所以也笑眯眯,似乎說:你覺得我不是個東西就不是個東西吧。

補玉扭扭搭搭地走出來,謝成梁在對面的絲瓜架下摘絲瓜,看看她,他明白媳婦是個很有譜的女人,一點不會讓男人們占她便宜,所以就不會讓他暗地吃這些男客們的悶虧,暗地裡扛王八蓋子。補玉兩手白面,所以只能用嘴把零散在眼睛前面的頭髮吹開。

「你推我出去走走。」馮哥說。

「馮哥,咱這兒十幾個客人等著吃我晚上的手擀麵呢!」補玉仍然白襯衫,藍牛仔褲,一大把頭髮簡單地在腦後捆個馬尾,半點開店老闆娘的江湖氣都沒有。

「讓他們等!」馮哥說,「不走遠,就去河灘上逛一圈。今天風小。來吧。」

補玉想,這個殘疾可真叫身殘志不殘,他讓你推他的輪椅,好像是你撈到了天大的美差!她在圍裙上擦擦手,把圍裙往院子里一張餐椅上一搭,對丈夫說:「成梁,你接著擀麵,我陪馮哥遛個彎就回來!」

她推著輪椅,把馮哥的臉轉向大門,扭頭又對丈夫做個鬼臉,意思是:「我遛遛這癱子,你不會吃醋吧?」

她和馮哥到了河灘上,馮哥叫她替他點根煙,又讓她替他把某人扔的一個可樂瓶從水裡拾起來,先擱到小樹叢里,省得他看見討厭。然後他說:「補玉啊,你是我看見的最優秀的女人。」

補玉半笑不笑地從一個彎腰姿態抬起臉,看著他,意思是:你終於要跟我「色」啦?你「色」得了嗎?

「真的,你太能幹了。你那沒心沒肺是裝的。」

補玉想,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好像不是想把我曾補玉變成他那一溜兒推輪椅的女人之一。

「我想聘用你。」

「推輪椅啊?」

「那可太大材小用了。推一天輪椅,付她們出台費就行。」

補玉站直了,讓他明白她在等他下文。

馮哥:「我先要把你的店買過來。你這『補玉山居』創意不錯,買過來我讓它一年就在北京天津家喻戶曉。買了你的店,我會大大擴充,你就是我聘的總經理,怎麼樣?」

補玉太意外了。一般來說她的直覺不會讓她對任何人的主意太意外。

「那得看馮哥開什麼價。」補玉笑著說,笑出精明難纏來。她賣山貨、賣香椿芽都是這個笑臉。她繡的虎頭枕給收購時,她要求漲價也是這個笑臉。

「我能虧待你?」馮哥說。

補玉等著。他開多少價她會接受?她還不知道。她知道對面這副淺茶色眼鏡後面的眼光夠毒,看上的東西一定是個寶礦,價值越開採越大。她得把日後那些被開採的價值也算進去,不能讓他糊弄了,只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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