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硬兼施一般用於平等的對手之間;恩威並舉則大多用於官府對小民,上級對下級。
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叫法,反正意思都差不多:在武術技巧中稱剛柔相濟;在中醫理論中稱陰陽調和;哲學上叫矛盾的統一;政治上叫革命的兩手;在軍事部署方面叫虛實變幻;在男女風情方面上叫欲推還就。
老外的叫法最令人搞不懂:前蘇聯那麼窮,外交手段卻叫大炮加黃油;美國人那麼富,對外政策偏稱大棒加蘿蔔。
曹操對袁紹就先用的大棒,以皇帝的口氣給袁紹來了個點名通報批評:
「……據四州之地,斂兆民之財,擁百萬之眾,營一己之私,只見擅自征伐鄰州,不聞秉忠興師勤王,結黨自樹,卿欲何為?」
袁紹心知肚明,這是曹操在假皇帝之口罵自己呢,這詔書皇帝就未必見過,可這嘴官司還不得不打,反駁還要稱「上表」,還無法同曹操直接對罵,袁紹初次體會到了沒把皇帝攥在手中的不便。
所幸手下有個文筆極佳的陳琳,辯得亂理,作得好文,替自己辯護倒不用費自己半點心思,於是,一篇洋洋千言咋說都有理的辯護詞送到了許都。可這挨了一大棒卻無法還手的滋味太令人不爽了!
還沒等到袁紹調兵遣將以刀槍代替語言的時候,曹操的「蘿蔔」送上來了:曹操自感德寡才疏,當不起大將軍之榮稱,堅辭不就,並推薦由德高望重的袁紹來接任,曹操願接任袁紹所遺太尉之職——二人換了換。
這下袁紹沒啥說詞了,接了這個大將軍封號吧。可怎麼也覺得味道不對,咋這大將軍像是曹操高風亮節讓給自己的?不管怎麼說吧,最起碼是證明你曹操怕了我袁紹,這口氣先給你記著,總有一天要噴到你臉上!
曹操現在心裡最清楚,什麼大將軍?什麼太尉?純是個哄著小孩不哭的空塑料奶頭。現在最要緊的是抓緊穩定朝局,對皇帝當然要敬而恭之,禮節上萬不可廢,自己敬皇帝幾分,大家就會敬自己幾分,自己是榜樣,這點上曹操是明白的。
再就是生活上對皇帝格外照顧,吃喝玩樂,都要替他想周全了,天子么,只要你不幹政,咱就當天敬你,連「子」字省了也沒關係。
現在的小皇帝對曹操是滿意的,或者說是感激的。
七年的傀儡生活早就習慣了,長安及東歸一路的九死一生給他留下了永久性的記憶,尤其是近一年的饑寒交迫,令他回想起來就不寒而慄,皇帝也明白:是曹操讓他懂得了什麼是幸福生活。
來到許都後,曹操對他關懷備至,經常進獻四時瓜果,美酒肥羊則更不必說,連屬下陸續搜尋到的一些宮中流失的器物也及時的送進宮來。其中還有一些曹操的私人物品,包括桓帝時賜給他祖父曹騰地家藏器物。
除此之外還有對曹操的佩服:談笑間粉碎楊奉、韓暹的梁縣兵禍;又主動辭去大將軍,消除了袁紹的敵視;結果連太尉一職也不爭,而改任司空,非清高忠貞之士誰能為之?
曹操通過皇帝封董承、伏完等十三人為列侯(無具體封地的侯爵)算是祭出了軟的一招,借皇帝施了恩;硬的一招也及時出手,短期便立威朝堂:首先向最有影響力的三公發難,罷免太尉楊彪、司空張喜;其次誅殺議郎趙彥——「其餘內外,多見誅戮」,其結果自然是「百官總己以聽」。
皇帝閑起來了。
二十年的官場暗鬥,十二年的戎馬悾惚,曹操總算攀到了他仕途的制高點,更是混亂的中國政局的制高點。
人生的小船被命運的浪頭卷向高處時,也就是驟落的開始,高明的弄潮兒會揮篙劈開迎面的水幕,駕舟飛上另一個浪尖,平庸之輩則不可避免地跌入漩渦,能駕馭自己命運的人才能自稱為英雄,從而不被歷史掂來作笑料,要想被歷史這輛車上的所有乘客都仰慕為英雄,那就需要另說了。
這就是所有人最難做到的:戰勝自我。
白天忙於處理政事,夜晚曹操不免要回思剛剛過去的一年多:這是腥風血雨的經歷,告別了友情,收穫了背叛,刀光劍影中不僅有激情,也有懦弱,金戈鐵馬上吼出的是豪情,也有淪落;權力的黑洞與人性的質樸發生了碰撞時,誰是勝利者?
三伐徐州之無功,曹操收穫了一個字,那就是:糧!
一年的兗州戰役,曹操又多收穫了一個字:人!
曹操漏掉了一個字:義!
等他醒悟丟了一點兒什麼時,離現在已經很遠了。
人與糧,曹操的注意力眼下集中在這兩個字上,他發現了用錯人的可怕,他也感受到了用對人的慶幸,不僅覺察到了人才對於自己的可貴,也隱隱意識到了缺乏,人有的是,關鍵在於選拔,選拔之後的關鍵是什麼呢?管!
他開始構思一套管人的機構:必須是有效的,大前提對自己必須是忠誠的,必須是直接對自己負責的,除自己外,權力可以無限大,手段可以不擇,道義可以不顧,時效性應該重於準確性,威懾力應該大於影響力,一個類似於後世的藍衣社的組織出現了朦朧的輪廓,後來曹操把這個付諸於實的時候,給它起的名字叫:校檢。
人應該分為兩種,一種是要盡量招攬進來;一種是盡量不要招惹;關鍵的學問在於分辨他們。
人也可以這樣分為兩類:一類是可以殺的;一類是絕不能殺的;關鍵在於如何區別他們。
同時進行吧,不招進來怎麼用?如何管?更談不上殺與不殺了。
糧。從所有曹操經歷的戰役來看,該勝沒勝的仗幾乎都是因為軍糧,該勝而敗了的仗更是因為軍糧,龐大的青州軍迅速垮掉,也是因為糧,四周軍閥虎視,理應擴軍備戰,沒有糧,擴了軍怎麼養?說白了,戰爭一多半打的是糧食仗,誰手中握有糧食,誰就會是最後的勝利者。
早在初平三年(192),謀士毛玠就向曹操提出了「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軍資」的戰略性建議,曹操深以為是。現在「奉天子以令不臣」基本上實現了,「修耕植,畜軍資」也該實施了,但實施需要條件,地哪裡來?農具哪裡來?最必不可少的耕畜哪裡來?
這時候曾因固守東阿而立下大功的棗祗給曹操上書了個建議:現在已有條件實施屯田方略,屯田所需要的一切條件已經準備就緒。
土地倒好說,戰亂造成人民流離失所,荒蕪的農田有的是,以國家的名義圈佔就是,連補償費都不用付的,但農具能從地里長出來?耕牛能從天上掉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