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編 末路時的決斷 兩個孤獨者的偉大友誼

金聖嘆說:「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業來,然琢削元氣也不少。」

青年學者蕭瀚說:林沖是一個具有人道主義的帥才。

我的一位妹妹說:嫁人就要嫁林沖這樣。因為他懂得珍惜愛情、呵護妻子、對家庭負責。

他們說的都有道理。以三百年前的才子看來,林「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對自己的行為自始至終都非常清醒與理智,考慮問題太過於周全。如金聖嘆這樣的率性人看來,可佩服而不可親,林不如魯達之豁達,武松之豪邁、李逵之率真。作為一個現代人、一個學者來分析林沖,他最具備現代職業人的種種品格和素質。而作為一個女性,看待事物和分析人物往往憑感覺,但不得不承認,在複雜的理論和玄妙的分析面前,往往感覺是最準確的。林沖應該生活在現代,而不是生活在千年前的大宋,是因為他的言行符合現代社會的種種規則。

如果林沖生活在現在,他也許會成為一個非常幸福和成功的中產階級的一員。林沖的可愛,就在於「可靠」。他是一個可靠的丈夫,一個可靠的朋友,一個可靠的下屬和同僚。他不會輕易動情,但一旦選擇了某位女子他會為其一生負責;他一旦成為你的朋友,你可對他託付一切,別人可以出賣他而他不會出賣別人;對上司對同僚,他會永遠抱一種有距離的尊重,他會兢兢業業做好自己的內工作,對這個集體負責對自己上司負責而不輕易涉及人事上的是是非非。

在《水滸》中,有兩個孤獨者:林沖和魯達,他們倆的友誼超越世俗的功利,他們是一對真正達到精神默契的朋友。無論在官場還是在梁山,林沖不是普通的官吏,也不是尋常的匪。——在官場和匪窩,他都是一個異類,一個品行高潔的異類,一個不喪失獨立精神、獨立人格的異類。將林沖和魯達相比,似乎他們是性格的兩極:一人能忍,一人性急;一人精細一人豁達;一人溫雅一人魯莽。但他們卻能成為最好的朋友,是因為他們是真正的偉男子,他們都有著包容三山五嶽的胸懷,他們有著人世間最寶貴的「愛心」。

《水滸》中處處說「忠義」,但真正做到謀事忠,對友義的只有林沖和魯達。宋江以下的眾頭領,互稱兄弟。然而他們之間,大多並不是一種心心相通的、人格平等的朋友。要麼是宋江與戴宗、李逵,盧俊義和燕青那樣的主僕關係,要麼是宋江和吳用、柴進等相互利用關係;更多的是李忠、周通這些為了自身安全而結成的利益「盟友」。一百單八人中,有些人幾乎沒有什麼交情。如盧俊義未必會與出身低微,本事全無白勝有什麼兄弟情誼,他和大官人柴進會投緣;呂方郭盛作為鐵杆宋系的人,也不會去結交小乙哥;而杜遷、宋萬死時,黑三郎才給了一句贊語,此前也沒有與這兩人交談的記載。在這種打著忠孝仁義旗號,存在有教主絕對權威的黑社會結構下,三阮、二張、孫立孫新、菜園子母夜叉、李應杜興這樣的親兄弟、夫妻、主僕關係才是正經,且分崩離析,各自逃難之時更加明顯。魯智深和林沖,不是勢利之交,不是血緣同胞,偶遇而相互欣賞,結成生死之交。

撇開一切世俗的塵埃,林、魯友誼如高山上之白雪,如幽谷中之蘭花,如雲散霧開後的明月,那樣超凡脫俗,那樣美麗潔凈。在草莽之中,竟有這樣的伯牙與子期。

宋江第一次見武松,便說:「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的名字,不期今日卻在這裡相會。多幸多幸。」過了數日,拿出來銀子給武松做衣服,武松離開柴進家時,宋江相送數里,再次贈送銀子。宋江第一次見李逵,就是替他還賭債。「賢弟但要銀子使用,只顧來問我討。今日既是明明輸給他了,快把來還他。」然後請李逵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博得李逵的稱讚:「真箇好宋哥哥,人說不差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結拜了這位哥哥,也不枉了。」與其說這是交朋友,不如說是收買。——宋江能收買李逵這樣的頑童,因為頑童往往一個玩具就能搞定,卻未能收買住武松。所以金聖嘆評論道:「其結識天下好漢也,初無青天之哐盪、明月之皎潔、春雨之太和、夏霆之徑直,惟一銀子而已矣。」

林沖與魯智深相識,正值魯飛舞禪杖,林沖喝彩道:「端的使得好。」兩人剛結為朋友,就碰見了高衙內調戲林沖妻子。魯智深立馬要出拳相助,被能忍的林沖勸住。魯達一見林沖妻子,立刻如林沖多年的兄弟一樣,叫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話。阿哥明日相會。」如此唐突,方顯出魯智深的坦蕩真誠的性格,一見定交便如此。男女間有一見鍾情的愛情,男人與男人之間,何嘗沒有一見如故的真友情?——王怡曾經說過魯智深也許暗戀林沖妻子,我不敢否定這種猜測,但我更願意認為這是魯智深真將林沖視為兄長的緣故,便無過多的虛禮。

和陸虞侯這樣的「朋友」相比,魯智深更顯出世上真朋友的稀缺。林沖誤入白虎堂後,被刺配滄州,魯智深千里暗中護送,直到林沖脫離險境為止。魯智深在野豬林里那席話,至今讀來淚滿襟。

「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相別之後,洒家憂得你苦。自從你受官司,俺又無處去救你。打聽得你斷配滄州,洒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道:『店裡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裡去,洒家也在那店裡歇。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裡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門時,洒家先投奔這林子里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他到來這裡害你,正好殺這廝兩個。」

此段話不僅可看出智深的多情多義,也可看出他的粗中有細。這份情誼,直可動天地、泣鬼神,安能用「江湖義氣」四字形容之?

從刺配路上,林、魯一別,便關山萬里,兩人並未互通信息,可情誼決非時光和距離可以隔斷的。直到第五十九回,眾虎歸水泊後,魯智深問林沖:「洒家自與教頭別後,無日不念阿嫂,近來有信息否?」王怡以此作為智深戀阿嫂的證據,我認為這正是智深作為朋友,深深理解林沖的緣故。他知道林沖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刺配之後,留妻子孤身在京,自然放心不下,問阿嫂近況實在是對朋友最大的關愛。而宋江害怕李逵再次造反,為了保住自己一身的名節不惜毒死李逵,這不是友誼而是最大的自私,他把李逵當成自己的私有物。

李白和杜甫,長安相識後,不久相別。天寶四年在山東得以短暫相見後,從此各自飄零,山高水遠,可那份情誼,兩人一生未能忘懷。杜甫流落秦州,當時李白從永王被流放。杜甫擔心李白的安危:「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當李白死在當塗後,杜甫也是垂垂暮年,可對朋友的思念一點沒有減弱。想起他和李白壯年時同游單父台的情景:「隔河憶長眺,青歲已摧頹。不及少年日,無復故人懷。」只有相知相得,才有這種歷歲月而彌堅的友誼。——林、魯的情誼可比之李、杜。

林、魯兩人,都具備大智慧和大慈悲。

林沖愛妻子、愛朋友、愛自己的職業,富有同情心。他是個優秀的軍事教官,不但業務水平出眾,而且沒有野心,不與官場的大多數人同流合污。儘管他精細過人,但還是著了高太尉的道。高太尉、陸虞侯真是利用林沖忠於職守、同情弱者、熱愛本職的「軟肋」,才能誘騙他進了白虎堂。首先,高太尉派人裝成落魄的江湖壯士賣刀,引起酷愛先進武器的職業軍人林沖的同情。林沖買了刀後,又派人請林沖拿刀去給太尉觀瞻,以服從為天職的林沖自然難以拒絕。饒是林沖如何才智過人,哪能想到人心如此歹毒。林沖被刺配後,為了妻子的安全與幸福,對丈人說:「只是林沖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並寫了份休書: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自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什麼是真正的愛情?這就是真正的愛情,犧牲自己,替對方考慮。張氏嫁夫如此,死而無憾。如此真摯之情,卻讓造化嫉妒,正應了「情深不壽」那句話。

智深要殺董超、薛霸兩個意欲害他的公人,他認為只是高太尉的指使,心生憐憫制止了智深;火併王倫,林沖為了梁山的大業,甘願被吳用利用;晁蓋死後,梁山群龍無首,又是林衝出面立主宋江代理老大的位置,避免了梁山的分裂。兩次梁山發展最關鍵的時刻,都是林沖立了大功,而且不為私利,功成身退,低調行事。當王倫要他殺一個無辜的路人來做「投名狀」時,走投無路的林沖一定心懷異常的悲痛,一個遵紀守法的朝廷軍官,不得已上了梁山,還要濫殺無辜才能被土匪接納,——必須在精神上自虐與自污方可為匪!對一個愛惜羽毛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後來他遇見了有著同樣經歷的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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