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引言 對梁山和猴山說聲「再見」

我的少年時代是在一個偏僻的山村度過的,在那裡書籍和食品一樣匱乏。在我小學五年級時,從一位當過小學老師的叔叔那裡借到了兩本殘破的小說——《水滸傳》和《西遊記》,我記得《水滸傳》中似乎在開始還印著「揭露投降派宋江」之類的黑體字,現在想起來這應該是「文革」末年的版本,在全國人民評水滸的熱潮中趕印出來的。而《西遊記》還是繁體字印刷,不知是何年的古董。每每看這本書,我必須在旁邊放一本字典。這本書讀完後的副產品就是,小小的我認識了許多「老字」——我們當地對繁體字的稱呼,令村裡一些讀過私塾的老人刮目相看,父親對此也很是自豪。

年少懵懂的我自然不知道這兩本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歷史地位,也不知道這兩本書特別是《水滸傳》從問世以後遭受的毀譽沉浮。它曾被一次次翻印,一次次刪改,一次次禁毀,一次次被從政者利用或詮釋……這兩本書,在一個政治早熟的農業國家,在一個官場規則通吃一切的社會,他們從來就不是作為兩本簡單的小說而存在。

當然,這些東西是隨著眼界的開闊、年歲漸長而逐步明白。當時那個山村的男孩,對這兩本書惟一的感覺就是好看、有趣。

我如飢如渴地閱讀著,也一點點沉浸在水滸的好漢世界和西遊的神魔世界中。我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高太尉那樣的壞人,也對武松從容殺了十幾口人還在牆壁上留名感到恐懼;喜歡李逵的率真和「殺將去」的口頭禪,甚至在受到大孩子的欺負時,恨不得自己有兩把板斧,砍了那個「鳥人」;羨慕孫悟空的七十二變,希望自己有一根可大可小變化無窮的金箍棒,自己的汗毛拔下來也能變成小猴子;喜歡八戒的貪吃貪玩的種種小毛病,討厭唐僧的懦弱和糊塗。

我想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有過類似的經歷。梁山好漢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以及快意恩仇的痛快,花果山上群猴的逍遙,以及孫大聖上天下地的神通,符合一個半大孩子青春期的夢想,符合不諳世事的少年對成人世界的種種想像。

後來,山裡的孩子長大了,山裡的孩子走出了大山,認識了很多人,碰到了很多事,讀過了很多書。再一遍遍重溫《水滸》、《西遊》時,不僅對年少時的「水滸」、「西遊」情結有種較為清晰的解剖,閱讀起來也沒有當年的如飲甘霖,而是有一絲絲沉重。

梁山和花果山聚集的是一幫叛逆者,他們無君無父,無老無少,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本領高強義氣為重,他們不服世俗權力的管轄,不受禮法的約束。這是個快樂的烏托邦,也是青春期孩子心中的天堂。民間有種說法:「少莫看水滸」,其原因是水滸中的梁山好漢們,不遵循國家的律法,不守社會固有的秩序,不在乎通行的善與惡、美與丑的標準,這樣一個世界,會助長孩子們的反叛性,從而阻礙孩子們順利長大、順利融入成人世界的步伐。

這樣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但正如宋江、李逵們最終被招安,孫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最終跟著唐僧西天取經修成正果一樣,叛逆的孩子最終會長大,會變得成熟和世故,像他們的父親一樣擔心自己尚處在青春期的孩子。

梁山和花果山的規則就是「板斧」和「金箍棒」說了算,即由暴力最強者決定一切,這裡沒有博奕沒有談判也很少有妥協,用動物界推選猴王的規則建立集團秩序。其中的合縱連橫、巧用權謀也是以暴力為後盾,宋江、吳用乃至李老君的智慧無非使暴力的使用更經濟、更節省成本而已。石猴出世後和眾猴一起發現水簾洞,眾猴約定誰敢先進去就推選誰為猴王,石猴冒險率先跳進去,最後做了老大。這個情節很有象徵意義,在決定集團分層時,敢於用生命去博的石猴佔了先機。但僅僅有博命的膽量是不夠的,是很難保證猴王地位的鞏固,還必須有博命的本領,於是孫猴子飄揚過海學會了諸多本領。本領已今非昔比的孫猴子於是又不滿足現有猴山的範圍——這是暴力原則的必然結果。他有多餘的暴力資源必然會擴大自己的「花果山」範圍,於是大鬧龍宮,大鬧閻羅殿,大鬧天宮,最後由於自己的暴力資源有限,敗在如來佛手下。堂堂的西天最尊最仁慈的佛祖收拾孫猴子,靠的不是談判不是說教,因為在奉行猴山規則的悟空面前,這些沒有用,他也只能以大暴力征服小暴力。梁山雖然比起花果山,還有「義氣」「天道」這種人類的溫情作外衣,但本質上一樣。《水滸》的世界裡,無論是政治生活、司法活動、經濟活動乃至婚姻家庭中,讀者看到的是處處不公正,處處由權和錢說了算。蔡太師權傾朝野,於是他的兒子、女婿們都能做大官;高俅因為是皇帝的親信,從一個潑皮升為太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他的乾兒子、堂弟及堂弟的小舅子也跟著作威作虎;幾乎所有的官司都是黑幕重重,靠權力和金錢來左右訴訟的輸贏;做買賣的要麼巴結官員尋求保護,要麼就做殺人害命或者走私的勾當。在上梁山之前,權力和金錢就是李逵的兩把板斧。百姓和小吏、小吏和小官、小官和大官、大官和皇帝之間發生爭端,決定輸贏勝負的不是理也不是法,而是彼此所掌握的暴力資源。整個大宋似乎由大大小小的梁山構成,奉行的就是「該出手時就出手呀」,出手的自然不是法也不是理,而是錢、權或者拳頭和斧頭。

梁山人中許多是被迫為寇的,但他們的組織結構和朝廷無異,他們的行事原則和官場無異。如果李逵不是做遊戲而是真的坐衙壽張縣,當了縣太爺,他能給當地百姓帶來公正么?顯然不能。如果宋江真的能打到東京奪了皇位,世上就沒有高俅、蔡京么?顯然不會。因為從劉邦到朱元璋,歷史已經一次次證明,奴隸做了主子,往往比以前的主子更狠。

所以我們在《水滸》中看到那麼多逼上梁山的故事,看到那麼多的冤屈與不平。他們最終尋求解決的路子無一不是以暴易暴。而梁山上的權力分配,依然由這種規則決定。王倫對這點認識不清,面對勢力遠遠強於自己的「生辰綱搶劫集團」,還擺出主人的架子,所以他被火併;宋江和晁蓋以兄弟相稱,但要順利做老大,必須一點點收羅各路英豪,逐漸地培植自己的勢力。

最後,宋江、李逵們離開他們的梁山,但走入了另外一個梁山,悟空離開了自己的花果山,但走入了另一個花果山。梁山作為一個暴力集團,沒有能力吞沒另一個更大的暴力集團——大宋王朝,不得已被更大的暴力集團收購。強盜成了政府軍,奉命去吞併另一個暴力集團——方臘,最後暴力相互抵消,剩下殘兵敗將回東京,還被大宋王朝用各種手段收拾掉。唐僧師徒一路跋山涉水、伏妖降魔,靠的就是暴力,當妖魔鬼怪搞不定時,悟空就不得不請更具暴力資源的人,如觀音菩薩、文殊菩薩等等。

《水滸》中處處講「忠義」,《西遊》中處處說「佛法」。但我從中看到的真正屬於「忠義」和「佛法」的很少,看到的是暴力比拚,贏者通吃。

《水滸》和《西遊》之所以從誕生以來,在華人中有如此大的影響。我想和中國的社會變遷、中國的歷史規律、中國人的集體心理不無關係。我們的祖先造字組詞很有智慧,將做強盜說成「落草」,將強盜說成「綠林人士」和「草莽英雄」,這種命名大概不僅僅因為強盜總藏在深山中,也許還因為他們的生存方式、處事原則更接近人類的共同發源地——大林莽中的諸多動物,動物搶食物時靠力量來決定一切。人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是按照叢林規則分配資源、確定秩序的。戰爭是政治活動的最高形式便是這一規則的最佳解釋。這種規則帶來的是血腥和殘酷。往往如李逵的板斧,不論官民都砍瓜切菜般殺將去,具有極大的破壞性。

中國兩千餘年的帝制時代,總陷入「分合」與「治亂」的循環,總堅守「勝王敗寇」的歷史觀,總上演「城頭變換大王旗」的連續劇,在一次次的王朝更替中,生靈塗炭,山河哭泣,經濟與文化出現大倒退。人們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迎來新主人,卻又一次次失望,人們發現新主人奉行的依然是「梁山規則」,他們生活的依然是「水滸社會」:用武力決定一切,用暴力控制一切。頂多在「天道」等外觀的裝飾藝術上有所差別。

隨著人類的進步,文明的發展,人類也一直在尋求建立起突破「叢林原則」、「猴山結構」的社會。因為暴力代替暴力,人類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最後在暴力的相互碰撞、相互抵消中,很難有最後的勝利者。於是,人類學會了談判,不僅僅在經濟利益的分配上,在政治權利的分配上同樣引進了談判的方法。讓有不同利益訴求的人走到一起,不是打仗而是開會,在開會中互相讓步、妥協,最後達成一個都能接受的分配方案。

金聖嘆在評點《水滸》第一回史進出場時說:「一部書一百單八人,而為頭先敘史進,作者蓋自許其書,進於史矣。」金氏可謂慧眼,《水滸》就是一部史書。如今當我閱讀《水滸》時,心中充滿著對那個時代中國人的悲憫。如果林沖被陷害後,能有合理的救濟渠道,這位才幹出眾忠心耿耿的職業軍人不會上梁山;如果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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