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5日,中華民國大總統袁世凱的生命與他的政事一樣都走到了盡頭。這幾個月,袁世凱在舉國討伐下眾叛親離,大局已經糜爛不可收拾,急火攻心,他原本患上的膀胱結石轉化為尿毒症。中醫幾天前就已經束手無策,法國醫生貝熙葉一番忙碌後,也無奈地攤開了手。
現在,接受遺囑的一干人圍繞著病榻,看上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是無限悲戚,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此刻心裡到底在盤算著什麼。
打了一針強心劑後,昏迷多時的袁世凱悠悠醒來,疲憊地環顧了一下,無神的目光停在了徐世昌臉上。
「菊人,」他費力地輕輕叫著世昌的號:「我已經是不中用的人了……」
徐世昌看著奄奄一息的袁世凱,想著這麼個強人,十幾年來在中國大地上翻雲覆雨的好漢,居然落到這個地步,不由一陣心酸,勉強安慰了幾句。
此時袁克定見父親醒來,連忙附在袁世凱耳邊提醒道:「金匱石屋。」石屋是總統存放繼承人名單的所在,這小子到了現在想著的還只是那個誘人的大位。
袁世凱似乎沒有聽到,或者不去理會,只是嘴巴張闔,喃喃地說著什麼。眾人都附身上前,竭力分辨許久才聽出來是這麼句話:「他害了我,他害了我……」
很快,袁世凱又陷入了昏迷。
徐世昌不知怎的,突然記起袁世凱少年時寫的一聯詩:「大澤龍方蜇,中原鹿正肥」,看著病榻上袁世凱晦暗慘淡的臉,頓時淚下。
次日上午十時,袁世凱病逝於中南海居仁堂,時年五十七歲。
「他害了我。」這「他」,袁世凱指的是誰?野心勃勃的兒子?希圖攀緣富貴的小人?背他而去的部下?抑或,不是某個人,而是「它」?
這害了袁世凱的「Ta」,到底是什麼?
當那段風雷怒濤般的歷史終於塵埃落定後,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無論袁世凱本人認為這「Ta」是誰、是什麼,反正真正的禍魁只有一個:稱帝。當中華民族已經開始走向共和後,這個瘋狂的歷史倒車,拖著袁世凱深深陷入了遺臭萬年的爛泥潭。
袁世凱一生經過了很多可怕的險灘惡浪,然而,他卻像一個天生的弄潮兒,憑著當時無人能及的手腕和膽略,每過一浪,使自己的身價漲上一層。維新告密、清廷忌恨欲誅、殺辛亥功臣張振武、刺政治家宋教仁、賣國借款……儘管沿途留下無數惡名,卻一路走得風生水起,直至成為整個中華大地上最重的砝碼。
即便是被清廷開缺趕回老家,他還是能牢牢地控制著北洋軍;即便是1913年,鬧得轟轟烈烈的討袁「二次革命」,他還是不到兩個月便能以全勝結束——而這次革命的結果是,袁世凱的勢力從此伸張到長江流域和南方各省,這些地盤之前一直由革命黨及一些其他非袁派系所控制。
這樣一連串的勝利,稱帝之前,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袁世凱。
袁世凱也曾有過巨大的輝煌。
1912年,一條嶄新的金光大道鋪在了袁世凱腳下。在當時留下的照片上,後人可以看到,一身戎裝的大總統氣宇軒昂,躊躇滿志——儘管那幾楨黑白照片早已經泛黃,但誰都可以想像,這時的袁大總統一定是滿面紅光印堂發亮。
所有人都期待這位大總統帶領著多災多難的炎黃子孫告別屈辱,走向復興;很多善良的人更是早早為袁世凱預備下了一個彪炳史冊的神聖勳章:中國的華盛頓。如這年2月,辭去臨時大總統的孫中山致電袁世凱時就說:「查世界歷史,選舉大總統滿場一致者只有華盛頓一人,公為再現。同人深幸公為世界之第二華盛頓,我中華民國第一華盛頓。」
袁世凱看上去也的確能令人放心。雖然身材矮了些,但壯實可靠,誠懇謙遜,講義氣、重朋友、敢擔當,經驗豐富,新舊人物都能接受,在一般國民,尤其是還沒搞清革命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人心目中,威望也許比孫中山還略勝一籌。連孫中山會晤袁世凱後也十分滿意,一次演講時,他熱情洋溢地讚揚袁世凱:「余信袁之為人,甚有肩膀,其頭腦亦甚清楚,見天下事均能明澈,而思想亦很新。不過作事手腕稍涉於舊;但辦事本不能盡采新法……欲治民國,非具新思想舊經驗舊手段不可,而袁總統適足當之,故余之薦項城(即袁世凱)並不謬誤。」——他認為自己把民國重擔交到此人手裡實在是英明極了。受風雲人物如此誇獎,這絕不是第一次。李鴻章臨終時還不忘舉薦這個老部下:「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世凱其右者。」
酒宴上,孫中山對著袁世凱舉杯高呼:「袁大總統萬歲!」一時間,民國處處歡欣鼓舞掌聲雷動。
有誰記得,此時的袁世凱是什麼神情呢?惶恐?謙虛?欣慰?滿足?或是不動聲色?但這沒有意義,這號人物,表情和心機間何止差著十萬八千里。
反正,此時的袁世凱,站在了他一生事業的最高峰之上。
袁世凱既然能讓孫中山和李鴻章都叫好,當然有其真材實料。他的手段謀略,不用說是世所公認的高明老辣;在重重迷霧中冷眼參透利害關鍵,更是他的看家絕學;可如此袁世凱,聰明一世,怎麼在最後關頭竟然會做出稱帝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荒唐之事呢?
很多人猜測,袁世凱臨死說害了他的「他」,是指兒子袁克定之流為了自身富貴慫恿他恢複帝制的一干人。在袁世凱看來,這個「他」確實應該算是送他走上絕路的「大功臣」。後世都把當時楊度、梁士詒等人組織的什麼「商會請願團」、「孔社請願團」、「車夫請願團」,甚至「乞丐請願團」、「妓女請願團」,熱熱鬧鬧地勸進大位,定性為袁世凱強姦民意欺騙世人的伎倆,但在其中,袁難道真的僅僅是個幕後的策劃者嗎?他本人是不是多少也是別人欺騙的對象呢?
一件事也許能說明些問題。恢複帝制正在緊張籌備時,袁世凱想了解一些外界民眾的真實想法,於是取了份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來看。一眼掃去,滿目是頌諛擁戴之辭,老袁滿心歡喜,以為民心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哪曾想,這卻是份袁克定令人炮製的假報,發行量不大,天底下可能就此一份。
其他手段就更多了。從穿長袍的風水先生到西服革履的摩登堪輿家,從街頭術士到西洋占卜大師,團團圍住袁世凱,口口聲聲天命不可違、真龍下凡,如此這般幾月黃湯灌下來,還有幾人能仔細對著鏡子照照自己到底長什麼樣呢?
當然,袁世凱這樣的角色,外人的影響再大也是次要的,根本在於,他自己血液中流動著永不滿足、永不能屈居人下的野心——這倒是不折不扣遺傳給了袁克定。打個比喻,對於袁世凱,只要眼前有更大的果實,無論手裡已經到手了多少夠不夠吃,都要費盡心機再去采了來。他的生命,原本就是一個攀緣和攫取的過程,他永遠無法忍受寂寞。當上大總統後,天底下能誘惑他的只剩下了一樣東西:皇位。可以想像,假如帝位鞏固,他應該還得想著法子折騰,像秦始皇那樣追求長生不老。
天命民意私心皆不可違,終於,袁世凱決定,於1916年元旦登極。
也許說這樣的話可能會令很多人勃然大怒,但我以為袁世凱的復辟帝制,除了他本身貪婪的野心和私黨的蒙蔽攛掇外,還應該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或者說,還有一些不得不如此行的苦衷——起碼在袁世凱看來可能是這樣。
我們不能把一代梟雄想像得如此簡單如此機械。
辛亥革命槍響,南北合力,輕輕鬆鬆逼清室退了位;諸先驅一鼓作氣,將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政體移植到這片陳舊的土地上,中華民國終於呱呱墜地。
其間的恩恩怨怨不再多說,反正1912年3月10日,袁世凱在北京宣誓就職,取代孫中山成為大總統。4月,南京臨時政府解散,臨時參議院遷至北京,南北統一。
之後,很多教科書開始這樣寫:「袁世凱一當上臨時總統,即別有用心地下令裁軍;接著命令南方各省將大部分軍隊遣散……使南方革命武裝力量大大削弱,為進一步消滅革命勢力作好準備。」(《中國通史》卷20,上海人民出版社)
不用說老一套的「狡兔死走狗烹」、「杯酒釋兵權」之類所謂的封建統治權術,大家都清楚,無論哪個新成立的國家,只有中樞能做到掌握大局,運轉政事如以頭使臂以臂使指,方能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算是真正開了國。地方一門心思籌劃著發展自己的勢力,無論如何對整個國家都是不利的,隨時有崩析的危險。
當時擺在袁世凱面前的,有兩個最重要的任務:一是集權中央,二是把這權力分配出去。分配權力不必多說,無論是誰,都想把它交給親信、忠於自己的人;以排擠異己來論定袁世凱包藏禍心也許有失公允。至於說袁世凱削弱南方武裝是「為進一步消滅革命勢力作好準備」,話當然不錯,可誰希望自己統治的地盤坑坑窪窪,這裡一道寨那裡一個坎呢?而當時袁大總統治下的國土,說是統一了南北,卻只是形式上的統一,北京政府對南方很多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