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奴才的竹杠居然敲到老子頭上來了!」
京城大帥府里,福康安大發雷霆,滿頭青筋暴起,捧著蓋碗茶的雙手微微顫抖,發紅的虎目似乎要射出火來。
下人不敢仰視,只是低聲咕噥著:「他們說,他們說,您,您自己去也是一樣……」
福康安怒極反笑,啪一聲把碗摔在桌上,喝令更衣備轎,他要親自去一趟戶部,看看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向他,聖上的紅人,當朝最顯赫的武官——兵部尚書、軍機大臣——一等嘉勇公福大帥索賄,而且開口就是萬金!
他還想看看,那些被銀子迷了心竅不顧性命的刀筆小吏是如何找題目下手的——自己這可是堂堂正正的公事,核銷平定西藏的軍費!
「稟老爺,您不用去,他們派了一人來了府上,正候在外面呢。」
福康安大驚,小吏索賄居然敢索上門來,這是他從來不敢想像的。
福康安大馬金刀地坐著,狠狠盯著那個跪在腳下的書吏。許久,他一字字沉聲道:「向我要銀子的,是你?」如果他的眼光像牆上掛的寶刀那麼鋒利的話,現在地上早已是一攤爛肉了。
瘦筋筋的書吏跪得規規矩矩的,看上去很是恭敬;他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空氣中的火藥味,還是垂著頭用一口悅耳的京片子不緊不慢地回道:「稟中堂:我等豈敢索賄,我等不過是為了中堂您計較罷了。」
「哦?」福康安向前欠了欠身子。
「中堂大功告成,聖上欣喜是不用說的。但您核銷軍費多至數百萬,賬牘繁冗,我們書吏才十數人,日趕夜趕,也非得花上兩年時間不成,如果拖這麼久,到時再交部核議,能不能順利准銷可就沒人敢擔保了。這點事不完,您的平藏事業可終究不能算圓滿。萬一聖上什麼時候心裡不舒坦,再聽人一挑撥,說核了這麼久,這裡頭怕有貓膩,指不定就興起大獄……我們用您的錢,是為您雇些人來,大夥為您出力,儘快了了這事,圓了您的大業啊!」
福康安牙齒咬得吱吱響,想罵人,可不知道罵些什麼罵誰好。他很清楚這些書吏即使真把他這事拖上三年兩載,也絕不會有任何違反大清律例的漏洞,他們有的是借口;相反他們若是想在文書里給自己編排些罪過卻是易如反掌。
終於,他仰面靠著椅背,疲倦地閉上了眼,有氣無力地說:
「是否定要萬金——能少些嗎?」
不能少,福康安最終還是給了萬金;戶部書吏也做到了他們的承諾:「越旬日,奏聞依議。」(徐珂《清稗類鈔》)
書吏不入流品,也沒有秩祿,根本不能算是官員,只是官衙里掌理案牘的下人,確像福康安所說,是奴才一輩;在時人眼裡也是卑微不堪的貨色,如清末李慈銘所云是「黑衣下賤之流」。可就是這些賤吏,竟一次次整得權臣貴戚封疆大吏服服帖帖,拱手孝敬。吃了書吏虧的顯貴遠不止福康安一人,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一個也跑不了,而且索賄金額還看人下單,得般配各人身份。
這些小吏,有個專用的書面名詞:「胥吏」。對自己的能量,胥吏們毫不自輕。曾有個書吏誇口:「這衙門好比是輛車子,來辦事的是照顧生意的客人,我們都是拿皮鞭的車把式,而那些坐在堂上的大人們,不過是騾馬罷了,咱讓他左就得左,右就得右。」——有人據此編了曲兒:「堂官牛、司官驢,書吏僕夫為之驅!」
聽來荒唐可怕,可悲的這卻是事實。名臣胡林翼就曾感慨道:「六部之胥,無疑宰相之柄。」——小小書吏,居然權比宰相!後來洋務思想家、學者郭嵩燾在總結歷代得失後更是無奈地哀嘆:相比歷代朝廷與外戚、太監、后妃、藩鎮等爭奪天下權力,「本朝則與胥吏共天下耳!」
更確切說,與大清共天下的,除了這些胥吏,還應該包括那些幕僚——通常稱為老夫子、師爺的。儘管天下師爺不全是紹興人,但似乎每到飯時,所有的衙門都有間房裡飄出悠悠的糟氣米酒香——不是有句老話叫「無紹不成衙」嗎?
師爺也和胥吏一樣,沒有官銜不入編製,和官員僅僅是僱傭關係,但所有人都知道,運轉大清朝大大小小衙門的,就是這些不入流的師爺和胥吏!
就算那些官員稟性淡泊,不在乎大權旁落,可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潮水般流入奴才們的腰包,眼珠子難道不紅嗎?若是有個把清廉些的,看著自己屬下如此肆意妄為無所忌憚,難道不能拍案而起嗎?
他們應該是有苦說不出吧,誰都很清楚,真要離開了這些奴才,那可是寸步難行啊。
《官場現形記》里有段話很有意思:「初次出來做官的人,沒有經過風浪,見了上司下來的札子,上面寫著什麼『違干』、『未便』、『定予嚴參』,一定要嚇得慌做一團……」
三更燈火五更雞,多年苦讀,賴著祖宗積德,好不容易考中得了個官,不料甫一坐堂,竟然先是「一定要嚇得慌做一團」。
地方官最尋常的事務便是聽訟。關於聽訟,孔夫子說得很輕巧:「必也使無訟乎!」有時看著大堂下兩造喋喋不休面紅耳赤,而頭緒紛雜機關萬端,想必有不少人無名火起,真恨不能起夫子於地下,問個究竟:
到底如何才能使這些刁民「必也無訟乎」?
就算能順利解決訟事,判牘行文又成了大難題。多年寫的都是八股,破題、承題、起講,啟承轉合絲毫不亂,一筆在手指揮如意,自我感覺甚至能橫掃千軍。可如今連個公文都分六七種,什麼詳、驗、稟、札、議、關,什麼不同場合用「等因奉此」、「等由准此」、「等情據此」;況且,從來寫文章都是代聖人立言,難道在公文上你也大模大樣擺聖人架子不成?面對禁忌森嚴的法令條例,大多數人一頭霧水,很多甚至會覺得自個突然成了文盲。
而聽訟斷獄僅僅是政務中最基礎的部分,錢穀徵收、事務攤派、水旱災荒、民變盜寇、上司過境等等,橫七豎八密密麻麻如蛛網一般迎頭套來,一時間這些飽讀聖賢書的才子大人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聖賢書里怎麼就沒有提到如何處理這一件件一樁樁、煩雜瑣碎的具體事物呢?只是板著臉教訓什麼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培養仁義道德,說什麼修好身自然能齊家,齊了家自然就能治國平天下!——「治國平天下」,聽起來氣勢雄渾胸襟廣大,威風極了,可這幾個空洞的大字,饒是連一張小小縣衙書案都平不了!
不能怪這些大人無能,實在是到了清時,實際政務其實已經發展成了一項專門知識。一切行政措施都得嚴格依律辦理,否則便是「違例」,罪責不小;乾隆年間《大清律例》便已有六類四百三十六條,附例更多達一千四百多條,而且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愈增愈多,真正是汗牛充棟,數不勝數。而這項知識卻隔絕在科舉科目之外,不僅於學子舉業無助,更有法律上的障礙:清代制度規定,生員讀書期間不準過問地方政治,否則「黜革治罪」。
於是這門處理實際政務的技術便被普天下在衙門打雜的胥吏,還有那些科場失意的幕僚師爺壟斷了。發展下去,竟然成了一套學問:「吏學」、「幕道」。拜師排輩,以親帶親以友授友,代代相傳;還分門派,各有秘本。
如果說胥吏是不得不依賴的基層辦事人員,那麼延請師爺便是官員主動的選擇。既然自己的學問不在這上面,若想這官當得順些,還是花兩錢請人吧。有錢的不妨按需要多請幾個:專審案件的刑名師爺、辦理財賦的錢穀師爺、起草奏疏的摺奏師爺、掌管信函的書啟師爺……各人如法干去,衙門正常開張。
如此大部分官員幾乎成了泥像木偶,唯唯諾諾只管簽字畫押,大不了潤色幾處文字罷了。連光緒的帝師、尚書兼協辦大學士翁同龢,都自嘲他每日的工作常常只是坐著「畫諾」而已。
相比歷代,清朝官員的總體素質算是差的。有清一朝,猜忌漢人之心毫不鬆懈,旗人做官容易,並且多居高位,無論有無才識。而天潢貴胄出身,享樂慣了,多出些顢頇昏庸的紈絝子弟。甚至有滿人鬧出不知孔夫子為何人的笑話,旁人解釋說是「魯國司寇,攝行相事」後方才大悟:「直接說孔中堂孔大人不就明白了嗎?」後來連光緒都看不下去了,告誡一位即將上任的漢人要擔待些,說「你這要與旗人共事了,他們都糊塗哇!」可以與這些寶貝老爺媲美的還有那些銀子捐來的官,做買賣發了財買個官過過癮,也多是些胸無點墨的傢伙。這夥人辦事,確實還是那些經年的胥吏師爺穩妥一點——即使混帳也混帳得像個官樣些。
但畢竟更多人是正途出身,憑四書五經過五關斬六將廝殺上來的,就算讀得迂腐了些,畢竟智商低不到哪裡去。當年是為了博取功名,兩耳不聞窗外事,一門心思浸淫八股,但如今工作需要,從頭開始學也為時未晚啊。市面上不是有很多從政指南一類的書嗎?什麼《州縣事宜》、《牧令須知》,刑名錢糧堂規官箴,一樣樣細細道來,拿出從前苦讀的勁頭,不也是很快就能入門,自己掌握政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