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8月,太平天國天京上空陰雲密布。東王楊秀清病了。
洪秀全在天王府文武官員擁簇下,親臨東王府視病。看著王府內外盛陳兵衛,刀劍出鞘如臨大敵,洪秀全不自覺皺了皺眉頭,但好像沒有人注意到。
一行人到了富麗輝煌簡直與天王府無二的卧室時,楊秀清仍在昏睡當中,雙目緊閉仰躺著。身邊幾位宮女見駕,便欲喚醒秀清,洪秀全擺手制止,在床前一張小榻上坐了,默默看著秀清,眼裡似乎流露出無限悲哀。
沉寂中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病床上的楊秀清痛苦地呻吟了幾聲,眾人一驚,但秀清並未醒來,只是口裡喃喃地咕噥著什麼,看來是病重了囈語。秀全仔細聽著,猛然臉色一變。
「都說天無二日,可天上兩日相鬥,這是為什麼啊?」原來秀清反覆說的是這麼句話。
洪秀全很快恢複了正常,沉吟片刻立即下令,讓隨他前來的天王府官員馬上在床前跪下九叩首,三呼「東王萬歲」。隨即秀全稱更衣,移駕回宮。
空無一人的卧室里,楊秀清猛然坐起,神情很是愕然。他想不到天王竟會猝令從官呼自己萬歲,原本裝病囈語激怒秀全從而逼其遜位的計畫全盤落空。
看著秀全坐過的小榻,楊秀清長嘆一聲,重新仰躺下去。
洪秀全回宮,深感自危,嚙血書詔召北王韋昌輝……
以上這段公案,出自近代學人羅惇曧在韋昌輝之子韋以成《天國志》基礎上編撰的《太平天國戰記》。儘管很多人對其中的細節、甚至此書的真偽抱懷疑態度,但楊秀清飛揚跋扈逼洪秀全封自己萬歲,攬權謀位,卻是被各種史料充分證明,所有史家都公認的。
接下來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天京內訌了。韋昌輝、秦日綱殺楊秀清,還欲殺石達開;石達開逃出城外起兵靖難,洪秀全殺韋昌輝、秦日綱……
這場殺戮,至少有兩萬名英勇的太平天國將士,死在了戰友的屠刀之下。
悲劇的種子其實早在八年前就已經埋下。那時還未起事,馮雲山被捕,洪秀全回廣州奔走營救,紫荊山拜上帝會群龍無首面臨散夥。楊秀清當機立斷,用客家及壯族的「降僮」形式假託「天父」臨世穩定會眾。這本是權宜之計——但在洪秀全回來承認楊秀清代天父傳言的資格後,天父好像突然對中華大地產生了興趣,頻頻下凡,有時竟然不怕上下勞頓,一日來往好幾次。管的事也越來越多,軍國大事當然是牢牢抓住不放的,後來居然發展到連天王的宮闈之事都要干涉,有次說洪秀全苛待宮女,竟然要當眾杖責四十!
尷尬的洪秀全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是暗暗咬著牙,可還得規規矩矩地跪在楊秀清面前——誰叫自己當年承認這小子可以代天父傳言呢?
殺機早已埋下。可楊秀清完全沒有感覺到危險,氣焰還是一日日囂張……
天京上空密布的陰雲終於化成了一場血雨腥風。
天王竟敢殺天父的代言人,這儘管是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時不得不進行的唯一解決方法,但也暴露出,其實在天王還有其他什麼什麼王心底里,天父天兄云云,絕不是那麼神聖不可懷疑的。
楊秀清的忘乎所以,是堅信有天父撐腰,兒子輩的天王絕不敢對他下手嗎?——何況軍權在手,何懼之有?
然而,楊秀清有沒有捫心自問,他自己能相信這套鬼話嗎?
應該不信,連現代心理學說的自我暗示可能都沒有,他清醒得很。否則,他代言的天父怎麼會如此一日甚一日地凌辱威逼天王、自己的兒子呢?而且這分明是有計畫地降低天王的威信:比如洪秀全原定的讚美詩只讚美天父、天兄,楊秀清脅迫他改為重點讚美天父、天兄、東王,唯恐激起諸王反感,又以讚美西王、豫王等為陪襯,惟獨不讚美天王。如此豈不是在籠絡諸王,孤立貶低洪秀全嗎?(據董蔡時《略論太平天國時期的洪、楊矛盾》)
對這種巫公跳大神似的把戲,滌浮道人《金陵雜記》提到當時人的看法是:「哄誘山洞蠻野之徒則可,今至金陵,雖三歲孩,亦知其詐;即在前被脅之人,明知其假,但不敢當面道破,緣賊匪殘殺太重故也。」
雖三歲孩,亦知其詐!儘管洪秀全本人,當年科舉落第病中夢上帝召見後,可能一直相信自己真是天父第二子、耶穌之弟,可你楊秀清怎麼會是天父附身呢?當年承認你代言天父,實在只是形式所迫啊!再說即使天父借你身傳過話,也不會老這麼絮絮叨叨顛三倒四不給自己兒子留面子啊!你小子看來是真昏了頭了,還想和我平起平坐?甚至,你竟敢想……
天父天兄什麼的,更多時候僅僅只是手段。後來李秀成在供狀里說得很清楚:「天王號為天父天兄天王之國,此是天王之計,雲天上有此事,瞞及世人……我等為其臣,不敢與駁,任其稱也……」聰明人彼此心照。
這點楊秀清應該最清楚,可他送命正是因為玩手段過了火。
宣揚神鬼附身,在古老的中國,特別是愚昧的偏遠鄉村,自古以來就是一種很有效的聚眾手段。號稱神靈下凡領頭造反,也不是從洪秀全開始,歷朝歷代農民起義背後,多多少少都有些神道的影子。從摩尼教彌勒教到白蓮教,源遠流長,時不時喊出「彌勒降生明王出世」的口號興他一陣子。衍生的小幫派紛紛芸芸數不勝數,後來的義和團,更是發展到了極端,滿天神佛統統下界,連小說里的齊天大聖鴻鈞老祖都上了身。
不管洪秀全自己是不是堅信那一套,從客觀效果看,利用天父天兄聚集大量民眾,他是成功了。經過五年組織發動,到1851年,以紫荊、金田為中心的拜上帝會勢力已擴展到10個州、縣,起事時會集金田的男女老少多達2萬之眾。
有了這個基礎就好辦了,從此隊伍驟興,迅速壯大。天父天兄還是一樣宣揚,有此大眾,更易於裹脅。隊伍所至,如李秀成供狀云:「凡拜上帝之人不必畏逃,同家食飯」,那麼不信教的呢?太平軍屯紮一處,便「將里內之糧食衣物逢村即取。」轉拜一個神便可吃別人,不信則被人吃,有幾個贛頭轉不過彎來呢?可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啊,太平軍還有一招,供狀中還有:「臨行營之時,凡是拜上帝之家,房屋俱要放火燒了,寒家無食,故而從他,」斷了你的後路。
「鄉下之人,不知遠路,行百十里外,不悉回頭,而後又有追兵」——
從此死心塌地,隨著天王打天下去了。
1853年3月19日,太平軍攻克南京,在此建都,稱天京。
鴉片戰爭後,內外的壓迫,經濟的破產,使得教門會黨滿天下,什麼白蓮、天理、八卦、天地會、捻黨、青幫,有案可查的據說在百種以上。然而大都只是局部小打小鬧,能在短短兩年時間轉戰半個中國,攻克除北京外第一重城的,卻只有洪秀全的太平軍。
能有如此戰果,正是因為他們通過了那個絕大多數幫派過不去的瓶頸:聚眾之後,怎麼辦?是嘯聚山林劫富濟貧、痛痛快快地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還是轉戰天涯,四海為家,打哪算哪?還是……
一開始,洪秀全目標就很明確,此舉不做山賊也不做流寇,而是「奉上帝聖旨、天兄耶穌聖旨下凡,作天下萬國獨一真主!」1852年,太平天國發布《奉天討胡檄》,斥責清廷:「凡有水旱,略不憐恤,坐視其餓莩流離,暴露如莽……又縱貪官污吏布滿天下,使剝民脂膏,士女皆哭泣道路……官以賄得,刑以錢免,富兒當權,豪傑絕望」。——眼光沒有絲毫遊離,你我誓不兩立:劍指紫禁城!他的使命,就是率太平天軍,掃蕩這「閻羅妖」的世界,建立一個「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天下男子儘是兄弟,天下女子儘是姐妹」的人間天堂。
撇開天父天兄,僅僅是「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於水深火熱中的貧民,便已是巨大的誘惑。太平軍迅速壯大,絕不僅僅是因為宗教和裹脅。
有政治目標,只是第一步。難得的是,天國在短短時間內,創建了一套詳細的官制軍制。王、侯、六官丞相、殿前檢點、殿前指揮、將軍、總制、監軍、直至兩司馬,共十六等。軍隊則依《周禮》組織,以軍為基本單位,編13156人:軍設軍帥,轄5個師;師設師帥,轄5個旅;旅設旅帥,轄5個卒;卒設卒長,轄4個兩;兩設兩司馬,轄5個伍;伍設伍長,統4個聖兵。如此將不久前還握著鋤頭在地里刨食的農民嚴密地組織成規範的軍隊,軍紀嚴明,訓練有素。
能聚眾,有組織,有順應民心的目標,更有天父天兄,從此兵鋒勢不可擋。
立都之後洪秀全很快頒布了實現想像中大同世界的綱領:《天朝田畝制度》,號召天下一家,有田同耕,有飯同食;同時禁纏足、禁娼妓、禁鴉片、禁買賣奴婢;又忙著北伐西征,——
一時大做起來。
怒吼聲里,暮氣沉沉的中華大地在血泊中種下了一粒天堂的種子。
咸豐再坐不住,滿頭的冷汗。清軍精銳幾乎傾國而來,在南京東郊和揚州外圍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