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伯是什麼人?
對很多人來說,他是誰一點也不重要,甚至很少有人知道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的確,原本他也應該像這個星球上曾經來過的絕大多數人一樣,無聲無息地湮滅於永恆的沉寂中,就如同大海里的一個浮沫。
三百六十一年前五月的一天,無意間,程九伯一腳踩入了歷史,留下了泥濘的足印。
《明史》、阿濟格與何騰蛟的奏疏、清初史家費密的《荒書》、與當地的縣誌、《程氏宗譜》等資料組織在一起,把這麼一樁疑案用白紙黒字套在了他的頭上:
縱橫天下的闖王李自成,應該就是死在了這個程九伯手裡!
於是,作為殺害農民起義英雄的劊子手,程九伯當然成了農民階級的死對頭——地主階級——的代表。教科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李自成敗逃至湖北九宮山時,死於當地的「地主武裝」。
然而,卻有很多資料證明,程九伯不過是湖北通山的一個普通農民罷了,當地族人流傳中,只是個「力扛千斤」的「蠻子」,天天在山上種地砍柴,典型的勞動人民一個。更有人說,程九伯殺了闖王只是因為闖王要搶他娘送來的午飯。
於是在那個紅色的年代,對一些有餘力有膽量偏離軌道思考的人,這成了個有些尷尬的問題。他們最後大多隻好如此圓通自己的階級理論:這姓程的,即使本人不是地主,也一定是地主的爪牙——鄉勇團練一流!更有人費勁心機考證他的身世,力求能提拔九伯進入他們希望他存在的那一個階級。
當然也有很多人對程九伯不屑一顧。
闖王的結局,自他從歷史舞台謝幕那天開始,就是個撲朔詭異的謎,謎底不下十種:有死於通縣九宮山之說;有禪隱湖南石門夾山之說;有隱居甘肅青城之說等等。死法也各異,有受鄉民攻擊而死、有自縊、有死於廟中所謂神殛……
唯一的真相被歷史的黑洞吞噬之後,程九伯,不過是後人在故紙堆上推算出來的離真實最接近的謎底之一。然而,我寧願相信這就是真相。農民程九伯和《明史》中提到的「自成腦中鋤死」,在我看來,有著一種很微妙的象徵意義——
農民起義英雄,竟然是死在了一個農民手裡!
死在了農民的鋤頭之下!
誰說鋤頭只能鋤草鬆土?誰說拿鋤頭的手只能打拱作揖、挑糧交賦?
誰能算得清,當年隨著闖王憤怒的一聲吶喊,遍布黃土高原的餓殍堆里,究竟有多少把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鋤頭顫悠悠掙紮起來,高高舉過頭頂,隨著闖王所指呼嘯著蜂擁撲去呢?
不必統計揭竿而起的十三家七十二營到底有多大的陣容,只看崇禎十三年吧:從巴西魚復山間突圍而出時,自成一夥只有五十來人,可一兩個月後入了河南,身後已經是浩浩蕩蕩的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原先捏鋤頭的手拿起了刀槍。
大明傳承了兩百七十多年的江山,就是被這些來自黃土地,平日里最卑賤最不起眼的鋤頭給鋤得支離破碎,不可收拾。
連宇宙也要死亡,天下沒有什麼是可以永生的。朱元璋用鋤頭奪得的天下,仍舊在鋤頭下粉碎,這也是很合理的。
不想說這一切只是因為天災,連崇禎自己都明白了更多的該是人禍,儘管在遺詔里還是一如既往地將個責任推了乾乾淨淨:「致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也不想為了崇禎的宵衣旰食兢兢業業十七年開脫些什麼,畢竟大明是亡在了他的手裡;更不想再指責崇禎的性格缺陷,如好剛尚氣、苛刻寡恩、剛愎自用等等,那就像評價一個小孩去挑千斤的擔子而摔得頭破血流是由於他力氣太小一樣沒有意義。
何況那副擔子經過兩百多年的因循堆積,已經重得別說是志大才疏的崇禎,就是太祖轉世見了也只能是捶胸跺足號啕大哭了。
做為任何一個王朝的生存基礎,鋤頭,原本就是王朝輪迴最有力的工具。
公元1644年,中國何去何從,有四個選擇:崇禎、李自成、張獻忠、福臨背後的多爾袞。當時後世很多人都認為,李自成離最後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崇禎的爛攤子已經是不可救藥了;張獻忠一來實力畢竟不如闖王,二來喜怒無常嗜血成性;拖著大辮子的滿洲人更不用說是未開化的異族——只有李自成,已經在西安改元稱王的大順王,才最像是能結束板蕩開太平的真命天子。不是各地都已傳唱開來「十八子,主神器」了嗎?
百萬鋤頭已經把萬里江山堅硬的凍土翻來覆去鬆了個遍,也鋤盡了荊棘野草,就等著李家王朝開基建業重整乾坤了。
十幾年的血淋淋無休止的廝殺,天下人都厭了,誰都想扔下缺口鈍刃的刀槍,好好睡一覺,醒來後拿鋤頭的拿鋤頭、操筆桿的操筆桿,安安生生地過太平日子。
嗆人的硝煙,在中華大地上瀰漫得實在太久了。
李自成攻取北京的過程,很能說明這種心情。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親率大軍由長安向北京進軍。沿途州縣多望風送款,真正是傳檄而定。到三月初六,便已達山西宣府。當大順軍開始攻城時,巡撫朱之馮命守軍發炮,然「默無應者」。朱氣惱之極,欲親自點火,卻被屬下默默地拽住了手。到十七日,大順軍已然佔領蘆溝橋。駐守北京城外的三大營,立時投降了李自成,調轉炮口反轟北京城。城裡倒也有多門西洋大炮,但發炮還擊時,儘管聲震屋瓦響徹雲霄,而「不殺賊一人」,連李自成當時都搞得一頭霧水。原來是「城上不知受何人指,西洋炮不置鉛丸,以虛擊」。京城守將李國楨見大勢已去,急忙找崇禎號啕大哭:「守軍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復卧如故」。崇禎還能怎麼辦呢?那日饒是他本人親自鳴鐘召集百官上朝,也已經沒有一人前來。
《甲申傳信錄》載李自成攻北京時,明朝守軍有四十餘萬,部將數以千計(自然這數量有些誇大),然「臨敵力戰,死於疆事者僅二人而已」。
只兩個多月,便從陝西打到北京;而這座挺過了瓦剌、滿清幾次以傾國之力猛攻的天下第一堅城,更是不到三天就被攻破——古往今來,攻拔一國的都城,有幾人能像李自成如此的輕易呢?
這一切只能說明,時勢的天平已經向著李自成低下,等著他鬆鬆筋骨,活動活動手腕,一腳踏上天平的托盤,晃晃悠悠帶他登上那人間至尊的頂點。
崇禎十七年,或者稱大順永昌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頭戴氈帽騎著青白雜色駿馬,在牛金星等陪同下進入北京。聽著比守城炮擊還響亮的鑼鼓聲,看著夾道歡迎的京城百姓焚香舉旗歡欣雀躍,李自成洋洋得意,頻頻揮手。行至承天門,仰頭見匾,自成豪興頓起,令人取弓來,一箭射去正中「天」字下方。群臣伏地,齊呼萬歲,李自成扔弓,呵呵大笑。
這天早晨剛下過小雨,空氣很清新。暮春正午的陽光下,北京城一片歡騰。
入城後,大順軍紀到底是所謂「秋毫無犯」,還是「迅速腐化」「橫行慘虐」,或者多少天后才失去控制,從來是歷代史家爭論不休的題目。然而有個事實是誰也不能否認的,那就是大順軍中,除了行伍必備的軍需外,還多了些非常具有大順特色的東西:夾棍。這些夾棍十分霸道,《甲申紀事》稱「木皆生棱,用釘相連,以夾人無不骨碎,」襄城伯李國楨只受了兩下,就掙扎著爬回房去上吊了。全軍到底有多少副夾棍誰也搞不清,但據說僅是大將劉宗敏就準備了五千副。
夾棍是配合那套大順政策使用的:向明皇室貴戚各級官員「追贓助餉」。難為劉宗敏大老粗,硬是訂下了如此細緻的標準(據《甲申核真略》):
凡作過內閣大學士的,追銀十萬兩;
部、院、錦衣衛官員,追銀七萬至五、三萬不等;
十三道御史、六科給事中一級的,追銀五、三萬不等;
翰林窮些,三萬二萬都可以,但絕對不能少於一萬;
郎中、員外以下則各以千兩計;
當然,勛戚不限數,能榨多少算多少……
一時間北京哀聲震天,滿目狼藉。金銀珠寶沒日沒夜源源不斷地運往軍營。紅了眼的大順軍將見錢財來得容易,誰還顧什麼標準,後來幾乎是見人就夾,管你是誰,管你有沒有錢,夾了再說話!劉宗敏等人更是笑呵呵地夾得每天連軸轉。
天下人翹首以待,盼著出個真龍天子來結束苦難,卻不料盼來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山大王!原以為闖王到了必將是一番慰問,接著由北京城起,推而廣之將個口口聲聲的「均田」仁政推行天下,不料一出手就是夾棍!沒幾日,京城四處悄悄出現了哀悼崇禎皇帝的紙條,說是大明氣數未盡,煽動大家為明朝報仇驅逐大順軍——看來,李自成還不如那個孤零零弔死的皇帝呢!
後世很多人由此找到了李自成失敗的原因:就是這酷刑追贓,導致了京城的混亂,導致了民心的喪失——對大順自己,也導致了軍隊的腐化。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大順軍在山海關大戰中的一敗塗地。儘管不能簡單地說二三十天內,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