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歹朱——布衣天子的守國術

明洪武年間一個暮春的午後,南京紫禁城。

奉天殿上,來自遠方的僧人來複恭恭敬敬地匍匐著,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多年佛前跪拜的修為,來複並不覺得特別吃力。天氣很好,天很藍,有風——春風——如此深殿也時不時卷進一陣兩陣,掀起兩旁的帷幔,波浪一般。來複甚至還能聞到風中帶來的一股油菜的清香——他記起了來京城後聽到的那個傳言,百姓們哄傳,洪武皇帝政務之餘竟然在宮裡的空地上親自侍弄了一些菜蔬。

來複的動作規規矩矩,似乎連氣都屏住了,可腦筋卻轉得飛速:他一遍遍在心裡默誦著那首費了很大精力寫成的頌揚聖上的詩,那首現在正被高高坐在龍椅上的洪武皇帝閱讀欣賞的詩。他對自己這首詩很是滿意,尤其是那幾句:「金盤蘇合來殊城,玉碗醍醐出上方;稠疊濫承天下賜,自慚無德頌陶唐」,真正是文辭典雅、富麗堂皇之極。來複簡直要笑出聲來,他似乎看到了御賜的袈裟、寶座,似乎看到了天下釋子圍著他頂禮膜拜,就像他現在這樣……

來複幾乎要偷偷抬起頭來,看看洪武皇帝欣喜滿足的表情,儘管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聖上離自己遠著呢,剛才進殿,他使足了老花的目力也只能看到遠遠的一團明黃。

又是良久的寂靜……

忽然龍案上一聲巨響,大殿的柱子好像歪了一歪——洪武皇帝猛地拍了一記震山河。來複幾乎被震得跳了起來。洪武皇帝朱元璋一疊聲大叫:「來人!來人!拉下去——斬了!」

來複如遭雷擊,癱在地上,等他反應過來想喊幾聲冤時,幾個如狼似虎的武士早就拖著他下了殿。他再也聽不到朱元璋那幾句咬著牙筋,一字字吐出的話,以至到了他的地藏王菩薩面前也答不上來是怎麼掉了腦袋:

「好個賊廝,居然敢千里迢迢趕來這裡譏諷朕!『殊』,這廝用『殊』字,還不是罵朕是個歹朱嗎?好個大膽的賊廝!」

朱元璋就是朱元璋,就是比芸芸眾生英明聰慧,就是能從普普通通的文字里發現凡人無法看出的東西:能從「殊」字看出「歹朱」;能從「作則垂憲」里看出罵他「作賊」;能從「藻飾太平」里看出是咒他朱家「早失太平」;「天下有道」其實是笑他「天下有盜」;「天生聖人」就是說聖人是天「僧」……

於是一個個聖上重新詮釋的文字,筆畫里立刻長出了冰冷的鋒刃,縱橫撇捺,呼嘯著向一個個拉長了的脖子狠狠砍去,淋漓的墨跡頓時洶湧成遍地的血污。

對於朱元璋小題大做大興文字獄,一般解釋是他始終對張士誠取名一事不能釋懷,怕也像張士誠那樣上了當——有人告訴他張士誠被儒生騙了,用《孟子》里一句「士,誠小人也」,取了個名罵了半輩子小人,到死也不明白。從此看錶章,果然拐彎抹角滿紙是和尚賊盜,句句罵他。後來發展到連「光」「生」這等字眼都見不得了,總疑心別人說他光過頭作過僧。

罵歹朱,罵賊盜,確是該殺;罵和尚,也殺——

是朱元璋真的不願提到早年未發跡時卑微的身份、艱苦的經歷嗎?

且不說朱元璋親筆《皇陵碑》中對當年悲慘的流浪生涯的詳細描寫(並未迴避曾出家為僧),只看看他的公文吧。從立為吳王開始到他生命最終,發布的詔令中好像很少不提到兩個字:布衣。有關無關都要加進去:有時是淮右布衣,有時是淮西布衣,有時又變了江左布衣。「布衣」兩字,簡直成了他的口頭禪(據吳晗《朱元璋傳》)。

一方面,是對自己赤手空拳,一雙光腳板打下了這個天下很是自豪;而另一方面,卻忌諱別人提到自己那段歲月,以至懷疑人人寫文章變著法子罵他賊禿和尚:難道朱元璋真的像有人分析的那樣,有人格分裂症嗎?

不知道午夜醒來,看著身邊一派輝煌燦爛,恍恍惚惚里,朱元璋會不會有一種夢幻般不真實的感覺:咱朱重八,放過牛、出過家、要過飯、當過小嘍啰的朱重八,真的成了這花花世界的主子了嗎?

這古往今來幾千年,歷史上唯一一顆真正從泥地里長出來,並且長熟了的農民起義果實,就這麼輕輕落入了這雙長著厚厚老繭的粗糙大手裡嗎?

這應該是當年的朱重八絕對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吧。他自己多次說過,當年他朱重八不過是為了活命才投的軍——開始可根本沒有什麼一統天下的雄圖。

在那場大廈將傾烽火遍地的元末浩劫里,一條人命,簡直就像燎原野火中的一隻螞蟻那麼微不足道。可他朱元璋這隻原本只想活命的螞蟻,硬是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劫數,硬是啃倒了一頭又一頭的巨象,一步步慢慢爬來,硬是坐到了金鑾殿上。如此不可思議的偉績,難道不值得大講特講嗎?朱元璋一次次用曾經的布衣身份,在臣民面前炫耀著自己在群雄逐獵中,經過重重考驗脫穎而出的真本事、真謀略、真雄才——看吧,這才是你們的真天子!

他實在按捺不住意外的成功帶來的興奮:不一遍遍的布告天下,怎能過癮?

可那些夢回的午夜,朱元璋後背有沒有涔涔汗出,會不會在肚子里連聲大叫僥倖僥倖呢?他朱元璋真的就比那些對手強得多嗎?不提在郭子興軍中時那幾次險些掉腦袋的事,就說那次連劉伯溫都捏了把冷汗的冒險吧:親帥主力救援被張士誠大將呂珍圍攻的安豐——要是此時陳友諒乘虛而入,猛攻大本營應天,與張士誠一合力……他陳友諒不過只是猶豫太久反應慢了才把個扼殺老朱的大好機會錯過的啊。想到這裡,朱元璋別說後背,定然連額頭也會汗下如雨。

他朱元璋能得這天下,是祖上積德嗎?這麼大的因緣,豈是他朱家所能攢下的?祖祖輩輩不過是土裡掙命的佃農罷了——他沒有歷朝歷代開國君主那樣顯赫的身世高貴的血統,更沒有一星半點的根基。即便是唯一同樣出身不怎麼樣的劉邦,也比他多些如老母遇神太公見龍、左股七十二子、居所有祥雲、赤帝是他爹什麼的傳說。儘管也有些伶俐的傢伙為他編一些諸如老娘懷孕時神人授葯、是天上婁宿下界之類的鬼話,也搞了幾個如周顛鐵冠道人之流奇奇怪怪的角色來襯托他的神妙,可連他自己也不相信——根本,朱元璋骨子裡就不信有什麼神仙,更不信自己是什麼玩意下凡。跟宋濂閑聊時,朱元璋就曾取笑過秦皇漢武好方術求長生不過是一場空一場笑話罷了;有道士來獻仙方,他也不肯接受,說得好聽,說他要的是天下人長生的方子;後來再有人來拍馬屁獻天書,乾脆一刀殺了。

朱元璋應該很清楚,自己不過也是天下數不勝數的布衣里的一個罷了——而且是個差點餓死的、誤打誤撞發家的、要過飯做過和尚的布衣!

由布衣到天子,他是有資格為自己今天的事業感到驕傲,有資格一遍遍吹噓。無論張士誠也好,陳友諒也好,還有什麼方國珍、明玉珍什麼的,再不可一世,都統統成了他朱元璋登上皇位的墊腳石,統統成為了炮灰,消散在了歷史的風中。

可誰能保證,偌大天地間,永遠不會再出一個兩個如他朱元璋這般的人物呢?於是,這位親身從大地深處爬上來的大明王朝開國君主,坐在金鑾殿上時就比任何其他王朝的同行都多了些擔憂——他可是親自指揮過、利用過這股來自田野的力量的呢。他也第一次真正看到了這股力量發作起來,將會有多麼可怕的威力。他以自身的經歷發現要掌握這股力量是很多人都能做到的事。

這種擔憂,與他早年在險惡的江湖流浪時形成的,超乎常人的猜忌心理結合,使得他幾乎成了歷史上最沒有自信的開國之君。所以,別人對自己身份的看法成了最敏感的禁區。自己炫耀能憑這出身干出偌大事業是一回事,那是為了向臣民們顯示自己的手段決不摻假,這大位來得鐵硬;而別人,任何人,卻永遠不能提、不能想,至尊無上的天子,原來不過也是如自己一般,是個鼻直眼橫,雙手雙腳的普通漢子罷了——甚至,比自己還不如:據說這位皇爺年少失學學問差,相貌丑。最起碼的,很多人還不至於淪落到去做和尚呢。

缺少自信的人總是想得多些,尤其是穿上那件合身與否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的龍袍後,看誰都覺得會一轉身就掩著嘴嗤嗤笑著說三道四,所以一封封文書翻來覆去的看,把個龍案變成了江湖術士的拆字攤,所以一個個來複們遭了瘟。

文字獄,拋開文字遊戲抑或殺人借口的因素,不過是朱元璋洗腳上殿後,想甩盡身上的泥污罷了。他要時時刻刻提醒臣民,從此絕不能想你朱和尚做得,我怎麼做不得,將皇位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野心聯繫在一起。

他最害怕的,是有人來學他的樣子發聲喊,把個家當一把搶了去——朱元璋清楚自己其實並不比別人高明得很多。

於是這位缺少自信的開國之君面對天下芸芸眾生,坐在龍椅上時總沒有前任同行們志得意滿的舒坦勁,總覺得心裡還有什麼東西堵得難受。好像很難把身份轉換到澤被天下蒼生的君父上來——儘管提到農民日子的艱辛,這位苦出身的皇帝把「四民之中,農民最勞最苦」掛在嘴上,幾乎次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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