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崇寧元年的一個秋日。汴京最有名的篆工,安民老漢又提起了他那把已封多年的刻刀。這次的任務是刻一塊蔡京蔡太師草擬、今上親自審定,並且親書的名錄石碑。碑的名稱很有些嚇人:《元祐奸黨碑》,聽說天下所有的府縣衙門前都要立一塊永世留存——安民老漢這塊則將安置在皇宮端禮門右側。
那個老內侍正眯著眼倚坐在一邊,似睡非睡的監著工。
「要說這世道變得也真快,」安民捋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才幾年的功夫,新的來舊的去,舊的來新的去,翻了幾遭快數不著了。也不知現在到底該算新呢還是算舊。」
「輕聲呢~」 內侍微微睜開眼,四下掠了一遍:「這是你我打聽的嗎?」
匠人乾笑幾聲,又埋頭幹上了。過了一會,實在忍不住,又停下來問內侍:「小民可怎麼也想不通,文太師、司馬溫公怎麼成大奸臣了——」
內侍哼了一聲。
安民連忙轉過話頭:「皇上的字就是漂亮!」
又是一陣沉默。
「啊!」突然一聲驚呼,「蘇軾!蘇學士怎麼又……」
這回內侍睜大了眼:「幸虧他死得早幾年,不然……」
他冷笑幾聲:「聖上已經下令要焚了他所有的文集,毀了全部印版,天底下,只要他題過的碑、碣、榜、額,通通都得砸了。」
好像想起了什麼,內侍來了勁頭:「也奇怪了,每次無論誰上台,不管新的舊的,倒霉的怎麼總是這個姓蘇的呢?」可能想想有些滑稽,他也乾笑了幾聲,接著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八成是他家祖墳沖了哪方神聖了吧。」
安民再不開口,一鑿一鑿憋著勁刻著。他要使出這輩子所有的本事,把這個名字刻得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字——甚至御筆——都遒勁都瀟洒。
同時他暗暗打定了主意,就是殺頭,也不在這塊碑的刻工位置上像從前每一次那樣,留下自己的名字。
冰冷的石屑簌簌落地。
那批石碑早已不知去向。
而直到今天,無論是大陸、香港、台灣,還是美國、日本,所有的中文教材上,都能在顯眼的位置找出一篇又一篇蘇軾的詩文。誰也無法統計,每天到底有多少張形狀膚色各異、口音不同的嘴,吟哦著、朗誦著,陶醉在蘇軾營造的藝術世界中。
甚至當年徽宗如此嚴厲的禁蘇令,也無法抑制人們對蘇軾詩文的喜愛,反而大大提高了蘇軾詩文的身價:連官家搜來焚毀的懸賞高的都有八十萬錢一篇(約相當於人民幣十萬元),那黑市的價格還了得?聽說有個徐州太守,賣境內蘇軾一塊碑的拓片發了大財,辭官回老家享福去了呢。太學生間,不是流傳著這麼一個順口溜:「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根」嗎?
同為藝術家的徽宗和蔡京如此大傷風雅的做法,是不是也因為妒忌呢?
如果能知道這些,作者蘇軾會是什麼感覺?欣慰?滿足?驕傲?還是……
這許多文人墨客夢寐以求的輝煌,是蘇軾一生終極的目標嗎?
「問汝平生功業?」
宋元符三年,六十五歲的蘇東坡,終於從海南貶所獲赦北歸。
立在船頭,腳下波濤洶湧,身邊大帆烈烈。倚著船欄,老人長長舒了口氣,他彷彿預感到了什麼,是啊,該對這一生做個總結了:他低聲吟出了以上詩句。
良久良久,他沒有說話。
這一生,似乎都在風塵僕僕的奔走:外任、貶斥,好不容易進了京,又是外任、貶斥。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熬著吧,時間到了,量移吧,近了八寸倒隨著又遠了一尺。一把年紀了,乾脆來個破天荒:快六十歲時居然做了本朝第一個被貶謫到大庾嶺以南的朝官——甚至還過了海,那個蠻荒之地簡直不能算是大宋本土了。由此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從手心裡溜走的天下第一:進士會試時,被歐陽修誤認為是門生曾鞏而避嫌改判的第二,不覺澀澀一笑。
那年自己多麼年輕啊。
家鄉碧琉璃色的岷江,酣暢地翻滾著嬉戲著,泛著葡萄酒般的白沫,擁著那艘載著父親和自己兄弟倆的小船,從樂山腳下出發,駛入滔滔長江,一路順流直下。父子三人昂首挺胸負手立於船頭,也是現在這個姿勢,只是那時連父親的腰桿都挺得比自己現在直。三雙精光閃閃的眸子貪婪地觀賞著沿途的秀色,遇到古迹名勝,三人還上岸登臨,指點江山評論古人,興緻來了父子對酌,高歌聯句,連白髮蒼蒼的老舟子都感嘆道:「這哪像是去趕考啊,純是遊山玩水來了!」
老舟子怎麼會知道,區區會試,哪裡放在咱父子心裡?咱要的是從此把滿腹的錦繡,鋪展在這滿目瘡痍的大地上,用無盡的經綸大濟苦難中的蒼生,還他個花團錦簇的太平世界!
果真世人識貨,在京師父子仨一炮打響。那時可真風光啊,無論是達官貴人歌女舞伎,甚至販夫走卒,誰不想親眼看看蜀中三蘇的廬山真面目呢?連文壇泰斗歐陽修見了自己的文章都在大庭廣眾之下擊節叫好,連聲大呼:「老夫當避此人一頭地了!」渾不顧身邊無數嫉妒得發紅的眼睛。
更令人欣喜的是,聖上,英明的聖上也知道了他的領土上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從宮中傳出來的消息:仁宗皇帝讀了蘇軾兄弟的策論後回到後宮時,在皇后面前竟然欣喜若狂:「愛卿啊,祝賀我吧!我今天終於為我們的兒子選好了兩個宰相呢!」
歡欣鼓舞的蘇軾高高捲起袖子,蘸著淋漓的濃墨,用他那枝如椽巨筆在大宋都城——世界的心臟——天下目光聚焦的中心揮灑著舞動著……
舞出一篇篇策論,課百官、厲法禁、安萬民、教戰守……筆鋒所到之處,如大江怒濤,夾震地風雷撲天而來,似乎遍地堆積千年的枯木死灰,都將在這雄渾的大浪中被捲入汪洋大海。王朝老邁陳舊的政體在昏昏沉睡中被這股澎湃的熱流沖得激靈了一下,而蘇軾看來,大宋下一步就將在自己的幫助下掙扎著站了起來,使中華大地重新煥發出久違的活力,讓不可一世的大遼大夏,統統在腳下頂禮膜拜!
蘇軾覺得自己站在了天地間最高的山峰之顛,世間的一切鋪展在眼前,如庸人下的棋局:笨拙而簡單,等著他輕輕地去矯正;隨手再下几子,化成一盤令後世所有高手的後背都滲出冷汗的絕妙好局。
他覺得一輪紅日將在自己年輕有力的手裡冉冉升起。
紅日還未升起,仍舊是黑夜。大眾還在睡夢裡,有人起來了。也是滿腔熱血,也是年富力強,他要硬扯起普天下還在睡夢裡的蒼生,向理想中美好富強的盛世趕路——他實在不能忍受堂堂大宋王朝如此軟孱,如此積弱。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黑暗裡,無數危險的鬼魅正貪婪地對著大宋的花花世界流著涎水磨著牙。
他就是王安石。
不知是大宋的幸運還是不幸,年輕的皇帝與王安石一見投緣,君臣摩拳擦掌,天天商議到深夜。一條條改革措施雪片般地飛翔在大宋的城鎮鄉村上空。
蘇軾其實對王安石的學問文章是十分尊重的,就算沒有歐陽恩師對王安石的評價:「(安石)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論議通明,兼有時才之用」,也應該惺惺相惜吧。可聰睿敏感如蘇軾,一眼就看出了王安石事業中的絕大危機:不管你的方案有多麼好,可你看看,給你執行新法的儘是些什麼人啊?鑽營、酷烈、奸詐、猥瑣、逢迎,靠這些人,你能做出什麼事來呢?
天下,還不是將被搞得更亂?
王安石微微一笑,置之不理。事業總得人做吧,憑皇上和我安石,還管不了他們那些東西?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更不足恤!
蘇軾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眼不見心不煩,乾脆自請外任。於是念叨著「好一個拗相公」開始了他一生的奔波。
從杭州一直到湖州,蘇軾在外任中一直嚴密關切著朝中的每一個變化。
事情像他預料中的那樣,新法更大程度上是貪官污吏們斂錢升職的工具,天下真的是一團糟。然而他並不為自己的預見感到高興,常整日愁眉緊鎖。酒後,詩文里,一次次地提到了新法的可笑,一次次嘲諷著新黨的荒謬,並隨著形勢的惡化越來越辛辣。他努力想用自己警策的詩文諫章挽回些什麼,為天下蒼生。
直到他的文章溯水而上流入京師,刺痛了正當春風得意的新黨——
「學士,你看,大陸!」年輕的船工指著前方。
蘇軾從回憶里抬起頭來。遠遠的遠遠的,那一溜線一樣的大陸,果真回來了嗎?海風中,一隻白鷗繞著桅杆尖聲叫著,有些凄厲。蘇軾看著船工整理著粗大的鐵錨,鋃鋃作響的鏈子使他一陣心驚,背上那多年的鞭痕似乎又隱隱作痛。他痙攣著閉上了眼,太陽穴突突地抽搐。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黑暗潮濕的牢里。
直到行屍走肉似的被架著出獄,遣到黃州安置,做個掛名的小官實際的囚徒幾個月後,他才從那場不堪回首的噩夢裡醒來。
他記得,那是個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