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秋,新朝都城長安。
皇宮內殿。伏在几上的王莽大叫一聲,又從噩夢裡驚醒,全身都是冷汗。
他已經連續很多天沒有睡個安穩覺了,實在倦了也只是伏几小寐片刻。也吃不下東西,每天最多只是就著鰒魚喝點酒。
空蕩蕩的殿里一個人也沒有。王莽似乎想喊一聲,隨即又無力地倚在了几上。深陷的眼窩裡,死魚一樣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翻倒在面前的酒爵。
這年六月,王莽那以「長一丈、大十圍」的巨無霸開路,無數「猛獸虎豹犀象以助威武」的百萬(實為四十三萬)之師,「前歌后舞」地前去鎮壓各地起義。原以為這支「自秦漢出師之盛未嘗有」的大軍,應該是「所過當滅」,但在昆陽竟然被八九千綠林軍打得個落花流水一敗塗地,只掙出數千殘兵喪魂落魄地逃回洛陽。
綠林軍趁勢麾軍大進,兵鋒直指長安。
消息傳來,關中大亂。
王莽很清楚自己的手掌還能控制多大的地盤,臣下也很清楚——就連倚為肱股的國師劉歆也絕望了,居然想劫王莽去向更始政權投降。
儘管所有的帝王都希望自己的王朝能夠永遠興旺,可君臨萬世註定只能是一廂情願的夢想。於是也就有一些倒霉的帝王必須面對末路。
窮途的帝王們,表現得也是千姿百態。有與前來弒主的臣下討價還價,從郡王直降至做個普通老百姓而不得的秦二世;有摟著嬪妃躲到枯井裡的陳後主;有對鏡自嘆「這麼一顆好頭顱,不知來砍的是誰」的隋煬帝;有痛惜兒女生在帝王家的崇禎……
可除了如晉惠帝之流,因詫異饑民「何不食肉糜」而貽笑千古,明顯弱智的寶貝外,好像還沒有誰像王莽那麼荒唐、那麼異想天開的——
王莽在絕境中上演的那出鬧劇還是一如既往的轟轟烈烈熱熱鬧鬧。
終於,他召集所有的儒生術士,挑了個吉利的日子。
那個狂沙大作的清晨,長安南門的弔橋吱吱地放下了。煙塵滾滾,金光閃閃的儀仗慢慢導了出來。
昔日趾高氣揚的羽林郎們今天怎麼看也有些沮喪。
王莽坐的還是那輛臣民們私下稱為「靈車」的,六匹馬拉的金瑵羽葆九重華蓋登仙車,只是護駕的三百黃巾力士今天「登仙」的吆喝聲,實在有些澀啞勉強。
文武百官朝服盛裝,依次默默步行,跟在車後排成長長一串。襤褸的長安百姓戰戰兢兢地伏在大路兩側,不時悄悄抬一下頭,暗暗琢磨著神聖得可笑的主上領著群臣又想搞什麼新花樣。
南郊。幾千儒生同聲吟誦冗長而沉悶的禱文之後,也不知誰一聲令下,所有人齊聲大哭。頓時,曠野上哀聲震天。
這就是《周禮》及《春秋》都提到的:「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
王莽哭得尤其傷心,時而捶胸頓足,時而伏地叩頭,時而仰天大呼:「蒼天蒼天,既然授命於莽,為什麼不殄滅眾賊啊?如果我的受命是個錯誤,那就用雷霆轟誅了我吧,蒼天啊!蒼天!」他悲慟得幾乎窒息過去。
秋風中,六十八歲的王莽哭得像個無助的孤兒。塵土、鼻涕和眼淚把嶄新的袞袍糟得一塌糊塗。
他實在是覺得委屈極了。
王莽是歷史上集昏君暴主和姦臣賊子為一體的代表人物,實在臭得可以,足夠與桀、紂那幾個老牌標靶稱兄道弟。
他之所以能取得這個資格,兩千年來都是因為他的謀篡——家天下時代,來自身邊的威脅確實是最危險的,也是最應該防備的,理應神人共誅。
但王莽的慘敗,並不能說主要是因為謀篡:搞那種禪讓把戲的,他不是第一個,儒生們津津樂道的堯舜禹政權交替中是否存在陰謀詭計,抱懷疑態度的人代代都有;他也不是最後一個,後代究竟有多少人導演過這種鬧劇,一時很難統計,但其中包括了唐宋開國之君是誰也無法否認的。
甚至可以說,他的代漢過程可以算是成功禪讓的典範: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反抗,也沒有流多少血,簡直是民心所向順理成章。
如果動輒幾萬、幾十萬人上書請願歌功頌德,被後人懷疑是王莽自己炮製的話,那麼即使是對王莽意見很大,在《漢書》中只給了他「傳」的待遇,而且放在最後一篇以示貶斥的班固,也不得不在書中寫到:
「(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宗族稱孝,師友歸仁。及其居位輔政,成、哀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
你如果認為在西漢末年那腐敗墮落的環境里,作為當權外戚的王莽,篡位前那些禮賢下士廉潔自律是偽裝,簡樸得讓公卿們把堂堂大司馬夫人錯當成僕婦是矯飾,責令兒子為擅殺個把奴婢而自殺是不擇手段的殘忍的話,那麼王莽為了篡位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
整整三十一年,他過的就是這種所謂「虛偽」的生活!
後人有時實在不能把在長安南郊哭得聲嘶力竭的新帝王莽,和穩健地操縱著西漢政權的大司馬王莽等同起來。好像有一把巨大的利剪,把王莽的聲名與事業,喀嚓一聲,以他的登基為界攔腰剪成了兩半。
正是登基後全力以赴的改制,把王莽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制於民臣,專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為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悖人倫……父子夫婦終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余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
從詔書上,我似乎能看到,對權貴憤慨之極的王莽,俯視著在水深火熱里呻吟轉側的貧民時憐憫而冷峻的神情。
當然,中國向來是官樣文章最多、技巧最妙的國家,往往越是寫得聲淚俱下越是不關痛癢。然而王莽這道詔書應該是可以表達他的真實心情的。
因為一坐穩身子,王莽便迫不及待地向苦海眾生伸出了手:
「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
「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
「五均六管」,對工商業進行統籌統治,平衡物價,實行鹽、酒、鐵器官賣,把鑄錢收歸國營,限制豪商大賈敲骨吸髓;
……
一條條森嚴的詔令,分明能使後人體會到,王莽想掃盡天下不平的堅定決心。
近年來在西方,很多學者對王莽充滿了好奇。他們驚異地發現,在那個連耶穌都剛開始傳教的「洪荒之古代,竟有如此『自由主義』的經濟政策」,他們甚至恭維王莽是個理想主義者、社會主義者、革命家。(見黃仁宇《中國大歷史》)
確實,讀著這些改制的詔令,有時我真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這些詔令真的是兩千年前出台的嗎?這簡直就是上世紀革命家們宣傳的施政綱領啊!恍惚里總有個荒謬的想法,王莽,會不會是像前些日子流行過的那種小說寫的,我們身邊的人穿越時空回到遙遠過去的嗎?
但事實就是事實,每個稍通歷史的人都知道,王莽在那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哭天大典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失敗的命運。
他的改制徹底失敗了,而且敗得比他自己想像的還快,還慘。
改制——社會改革——其實就是一個重新分配權利的過程。
社會主義者可以不承認「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但無法抹煞每個個體的能力差異。最初的起跑線定得再整齊再公平,不用多久,賽場上的人們就不得不拉開距離。跑在前面的能搶先得到給養,獲得給養的跑得越快。於是,跑得越久,距離一定拉得越大。
每個王朝順利傳承了幾代後,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有力者都會慢慢發展糾結起來,像一株株樹,先是各自漸漸長大,粗壯,樹冠一圈圈擴大,樹根在底下暗暗蜿蜒伸展……再後來就是樹蔭漸漸靠攏,漸漸聯結,樹根彼此交纏,彼此串連,如虯蛇一般見縫就鑽,牢牢攫持著大地。在上,佔盡陽光;在下,吸竭水分。敲此樹而彼樹震動,摘樹葉則樹根暴聳。
即使只是刪枝疏葉的改革,也是權術和力量的殊死較量,它的艱難性使得歷史上幾乎所有的改革家都頭破血流身敗名裂。而那時,改革家畢生為之爭取權利的可憐人們,往往要麼冰冷麻木地看著改革的失敗,要麼瘋狂地撲了上來撕扯著失敗者的血肉——所有人都把他們痛苦的根源推到改革家頭上了。確實,失敗的改革,所有的惡果絕對都是得由最底層的黎民承擔了去;有力者有的是轉嫁損失的手段,他們甚至能利用改革再狠狠撈上一把。
春秋時,鄭國子產改革。第一年,百姓編歌詛咒他:「沒收我的衣,編量我的田,誰去殺子產,我願跟他干!」子產不理會,還是強制推行。到了第三年,百姓又編了歌:「我有子弟,子產教誨;我有田地,子產栽培;子產死了,誰能繼位?」能臣如子產如果在三年間不能讓百姓收到改革帶來的好處,一定也落個人人恨不能食肉寢皮遺臭萬年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