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論妄言災異,歪曲天意,荒謬絕倫……」
太陽已經西仄,但那兩排蟠螭九枝燈尚未點上,有些昏暗的未央宮承明殿更顯得空曠。丞相長史呂步舒的聲音,仍如一個時辰之前一樣的慷慨激昂。
年輕的大漢皇帝,也就是後來被稱為漢武帝的劉徹,斜倚著雕龍漆案,一隻手撫著短短的髭鬚,閉著眼,似笑非笑。
階下,中大夫主父偃持笏肅立,竭力繃緊臉,表現出恭恭敬敬的樣子。只是沒人能看到,他的兩手大拇指愉快地在笏版之後交疊著繞圈。
「簡直是胡言亂語,喪心病狂!」
終於,呂步舒用一句斬釘截鐵的結語完成了他的宏篇巨論。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被一雙看不見的手一個字一個字給收了起來,裝入一隻口袋捂得嚴嚴實實的。
大殿上靜得可怕,好像一個人也沒有。
他偷偷抬起頭來,看到了被他駁斥得萬般不堪的那編竹簡,正攤在面前的矮几上,像一堆爛泥,在暮色里灰濛濛的。
博士公孫弘站在主父對面,微微躬著腰。看著伏在地上的呂步舒,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憐憫,但好像又有些掩飾不住的快意。
幃帳後面,隱約能聽到有小宦官掩著嘴吃吃地笑,但隨即又被沉默吞噬了。
劉徹仍然似笑非笑地閉著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地睜開眼來,臉色猛然一沉。
呂步舒頓時滲出一身的冷汗。
除了呂步舒,大殿上的人都知道,那堆「荒謬絕倫」的竹簡出自董仲舒的手——而董仲舒,正是呂步舒敬若神明的恩師!
昨天主父大夫在董夫子那裡做了一回賊。
元光五年,董仲舒因為輔佐的易王劉非觸怒了武帝而受到牽連,被降為中大夫,閑居都城長安。仕途通達與否,他並不在意,這時有了比較寬裕的時間,正好理理思路,以對朝政提出些建議。
他又想起了幾年前遼東高廟和長陵高園便殿的火災。當時董仲舒便根據他的天人學說,認為那是上天的示警,就像從前孔子時魯國大火的意思一樣。他認為,高廟居遼東,在外,象徵地方諸侯;高陵在關中,在內,象徵朝中大臣;而現在漢家「多兄弟親戚骨肉之連,驕揚奢侈,恣睢者眾」,這干諸侯權貴太過跋扈了,所以上天降災命令皇帝進行一番芟除整頓。但皇上卻一直沒能明白其中的玄妙,幾年下來,這種現象愈發嚴重。想到這他覺得不能再拖了,他有責任將這番天意傳達給漢帝,以接受譴告順天行事。於是他開始了撰寫奏文《災異之記》。
奏文尚未完成,那個鬼鬼祟祟的主父偃又探頭探腦地來拜訪了。可恰好有點事他得出去一會,只好留主父一人在家等候了。
襟懷坦蕩的董仲舒沒有想到這正是主父求之不得的。他一出門,主父就像母豬拱圈那樣在書案上翻尋起來。
「火災好比是上天這樣對陛下說:『把地方諸侯中野心勃勃不守正道的找出來,狠狠心殺了,就像我燒遼東高廟那樣;再把朝廷中身居高位卻居心不正的也找出來,狠狠心殺了,就像我燒高園殿那樣』」。啊,這不擺明了想哄騙主上拿我們開刀嗎?主父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正派不是自己的稟性,董仲舒說的「身居高位卻居心不正」的大臣,沒準包括他在內。惱火之餘,他靈機一動,捲起那捆尚未編好的竹簡塞入袖中,不辭而別,連夜行文密奏。
不知是主父的提議還是劉徹自己的念頭,他決定讓董仲舒的徒弟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評價一下老師的這篇大作。
於是,一出小小的鬧劇在承明殿上開場了。
堂堂《春秋》權威,一代儒學宗師,竟敢發布這種連自己得意門生都覺得「荒謬絕倫」的言說,真箇是妖言惑眾!還想妄解天意——一個小小的中大夫攛掇英明的今上誅殺大臣,該當何罪?
漢家待大臣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的。即使你功高蓋世,一點小小的紕漏就可以使你萬劫不復。跟隨高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功臣,當年封了一百四十三個侯,到了武帝太初年間,誅的誅,亡的亡,只剩下了岌岌可危的四個。尤其是在酷吏張湯的羅織下,連「腹誹」都成了堂皇的正法,那個一言未發的大農顏異,不是就死在這個荒唐罪過上嗎?——儘管這是後話,但嚴酷是武帝一貫的作風。
看來,董仲舒此次是在劫難逃了。
於是,預料中的「下仲舒吏,當死。」
退朝時,公孫弘和主父偃相視一笑。
然而,沒幾天,劉徹下了一道詔書,赦免了董仲舒,並官復原職。
劉徹的偉略,不是那個「生不能五鼎食,則死受五鼎烹」,目光只盯著五個銅鼎的主父偃能理解的,他實在是中國歷史上難得的英主。
漢家天下傳到劉徹手裡,各個階層都從滿目瘡痍中慢慢恢複了元氣。他敏銳地注意到腳下又有些力量在蠢蠢欲動,漸漸難以控制了。
尤其是那些野心勃勃的諸侯,儘管前些年平了一回,但現在又有些不安生了。像淮南王,悄悄積聚力量覬覦大位的同時,招徠了一群亂七八糟的士人,搞出什麼《淮南子》蠱惑人心為自己造勢,這已不再是放任無為的黃老之術能駕馭的了。
思想繁雜人心無主,對統治實在是很不利的。董仲舒當年對策時提出的《春秋》大一統理論真正是太及時了。他宣揚思想上的統一:「諸侯受命於天子,子受命於父,臣妾受命於君,妻受命於夫。」受命就是無條件地服從,子民統一於大臣,大臣統一於皇帝。
當然,劉徹沒忘,董仲舒這套理論還有關鍵的一句:「天子受命於天!」但他認為,天子,正是天在人間的代表,統一於皇帝就等於統一於天。
天,只有一個。當然,天子也絕對只能只有一個。
這種理論如果灌輸下去,誰,還敢與天,與天之子作對?從此江山不就萬世穩如泰山了嗎?從此何怕分崩離析諸侯割據?
劉徹絕不允許任何人對他執行天意的權威有絲毫懷疑。
他需要的只是讓董仲舒打造一副莊嚴精緻的枷鎖,一層層把他的臣民給錮在其中,老老實實錮在自己腳下。而從未想過自己也伸長了脖子,鑽入那個金字塔頂最高的圈中——皇帝在天人理論中,絕不能像董仲舒設想的那樣:歸到受天指揮的「人」的一類。
董仲舒,這個迂腐得可愛的董仲舒,竟想拿著那副珵亮的勞什子,踮著腳尖往朕頭上躍躍欲試了。譴告?萬不能讓他開了這個先例,不然發展下去那群狂妄的儒生真會自認為是天意的傳達者,理直氣壯地對政務指手畫腳嘖嘖不休的。
什麼上天警告,那不過是行事的借口和裝點門面的文字遊戲。但這樣的借口,只能是他劉徹自己的借口,絕不能是任何一個臣民挑戰君主的依據!
於是,劉徹和厚道的董仲舒師徒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了董仲舒。因為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董仲舒的錯,只是這一次對天意的謬誤傳達,而不是說高高的天上從來沒有天意,更不是說天意不用聽從。只是,要聽從的不是自大的儒生的歪解曲釋,而只能是天的化身、天之子——至高無上的皇帝——所受命所理解的天意!
劉徹不僅不殺董仲舒,還要聽他的話: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更要把他捧得高高的,把這位為他劉家萬代江山設計了一整套治理方案的前朝博士,送上「儒學宗師」的寶座。
董仲舒畢竟是個明白人,從此,終身再「不敢復言災異。」(《漢書·董仲舒傳》)
不敢言災異,並不代表承認自己錯了。
董仲舒並沒有刪去已經完成的《春秋繁露》中的災異天命。他堅信終極的裁判權還是在那高高的天上,而不是在人間皇帝的手中。那個永遠無法看清的詭秘而神聖的所在,每時每刻都有一雙威嚴的巨眼俯視著大地,俯視著大地上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依據著一個亘古不變的法則公正地做出獎勵或是懲罰。
山崩地裂、洪水酷旱、狂風大火,這些可怕的災害,就是老天嚴厲的手段。他整理天人理論的出發點之一,就是想通過高高在上的天對帝王無限制的權力進行一點約束,使君主的統治不至於太暴戾荒唐。
為了證實這種至尊的力量,董仲舒花了很多精力,用玄妙而詭異的陰陽、五行,甚至人體的五官九竅四肢百骸一一在莫測的高天上尋找著對應。事實上,這種想像中的神秘力量,對後世也的確起到了很大的影響。
異常天象、不幸災禍時照例連篇累牘的「罪己詔」(儘管往往是倒霉的丞相們因負著「調鼎陰陽」的責任而背下了黑鍋)、挖空心思證明龍位正統的「讖緯祥瑞」,都是君主們或多或少敬畏天命的表現,更不說在「天命」的幌子下發生了多少血淋淋的明爭暗鬥廝殺陰謀。
流傳到民間更是發揚光大,魯迅的保姆長媽媽就說過長毛對付大炮的妙法:「(叫老媽子)脫下褲子,一排一排站在城牆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再放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