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四月癸未。
傍晚,魯國曲阜。
孔丘駐著根半人高的棗木杖,慢慢踱到了門外的小山坡頂。
初夏的風帶著些許麥花香掀舞著大袖,稀疏得難以簪牢的鬢絲輕輕拂著臉。
魯地平坦,山雖不高,卻能俯瞰大半個都城。這時,被棋盤般農田圍繞的都城正瀰漫著裊裊的炊煙。
子貢遠遠跟在後面。孔丘不讓他靠近——他想自己靜一靜。昨晚他又做了那個夢,而且從未有過的清晰:他夢見了自己正被人莊嚴地祭奠著。
「時間真的到了嗎?」他苦笑著,剛才那段路其實已經使他氣喘吁吁了。他想起了那張當年教學生射箭時用的弓,那張讓健壯的子路從此心服口服的強弓。
而世道仍是一團糟呢。
雖然從那年晉楚弭兵會盟後各國間的戰爭是少了些,可誰都明白,這不是他們正在積蓄著力量準備下一輪角逐就是自顧不暇啊——不是就在前年嗎,齊國田氏終於邁出了那一步,弒了君主,輕輕鬆鬆掌握了太公的基業。還有,近些年來吳國的氣焰是越來越囂張了,似乎忘了勾踐那雙惡狼般綠熒熒的眸子始終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後背,十幾年來沒有一刻遊離。
孔丘微微皺起眉,看著滿天火燒雲污血一般的籠在都城上空。他好像聽到了各國緊閉著的城門後傳來越來越刺耳的鍛擊磨礪聲。
他最近常想起老子。還是做著管倉庫的委吏時吧,他千里迢迢去謁見了這位睿智的周室書籍管理員。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癟嘴的乾枯老人眯著眼,在滿地竹簡間散著發箕踞坐著,有氣無力地對這位謙恭有禮的後生說的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天地是強求不來的,你只有順著大道浮沉俯仰。」他咳嗽著,「什麼仁義道德,統統是徒能蠱惑人心的東西。你什麼都不要去做,做了愈加攪亂天地——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萬事不可為啊。讓你我,讓世間眾生,都在這混混沌沌無情無義的大道中了此一生吧。」
說完老子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
可年輕的孔丘就是不甘心啊,他總覺得自己的肩膀應該為這個苦難的人間分擔點什麼。在這征戰連年、生靈塗炭的時代,面對呻吟於水深火熱中的芸芸眾生,難道就只有如此閉上眼睛視而不見,堵住耳朵聽而不聞,欺騙自己活在一個恍恍惚惚的所謂大道中嗎?
他苦苦思索著。
終於,有一個夜晚,他覺得有道閃電撕碎了無邊的黑暗。
那年,他記得自己好像四十歲。
他的辦法其實很簡單,並不要求人人都能毫無私心地兼愛眾生、視人如己——這樣的要求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只能是虛偽和做作;而只是讓每個人都從自己力所能及的做起,從對自己的父母兄弟做起,把「仁愛」一級級向外擴散,向外影響。如在水中推起一道漣漪,慢慢蕩漾開來,直至充滿整個水面;又像那曠野上的清風,柔柔地掠過,把雜亂的野草梳理得整整齊齊。只要人人都學著培養自己的仁心,都試著做起「孝」、「悌」這些身邊事,那麼充斥人間的暴戾之氣便會慢慢從源頭消解,很快,整個天下就能成為仁愛的世界。
他並不知道,差不多就在這同時,萬里之外的雪山那邊,也有個哲人,坐在菩提樹下不飲不食憔悴地思考,發願要解脫一切生靈的痛苦。最後他的辦法卻是帶領眾生走向冷冰冰的涅槃。
而孔丘只認為,從自己做起,從身邊做起,讓「仁」慢慢生根發芽壯大,終有一日能創造出一個大同世界。
他不厭其煩地對學生一遍遍解釋著這個「仁」,每次說法卻並不相同。但他知道學生們是能領會他的苦心的:林林總總,一言貫之,「仁」,不過只是使世人真正成為一個「人」的修養方法啊。
可直到今天,這幾十年的奔波,即使只是一個小小的魯國,他的「仁」又能實現多少呢?或者說,這天地間,到底成就了幾個真正的「人」呢?
他想起了魯侯那麻木而冷酷的臉。那是兩年前,因為齊田常弒君,他齋戒沐浴後鄭重地朝見魯侯,要求出兵討個公道而被客氣地拒絕的時候。
他突然覺得有些惶恐,仰起了頭看著天。晚霞更是艷了,醉酒似的酡紅。
五十歲後,他越來越想知道冥冥之中,到底有沒有個天數了——系那部《易經》的熟牛皮,至少被他翻斷了三次。其實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的,不多去考慮智力能力所不及的未知天地。他記起了當年回答子路的話:「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
他想起了子路,這個去年在衛國之亂中從從容容結纓而死的剛強豪爽的漢子,心裡一陣抽搐。還有顏回,那個在陋巷裡過著簞食瓢飲的苦日子,憔悴而好學的年輕人,更是在前一年就死了……
難道,這些就是行「仁」的結局嗎?
他回過頭來,看著遠處垂手肅立的子貢。
說實話,他對子貢不是很滿意,儘管他也覺得子貢在所有弟子中好像是本事最大的一個,在眾國間混得八面逢源。他稱讚過子貢經商的才能,但不知怎的,他看到子貢衣履光鮮的樣子總有種說不出的不安。也許是這使他想到了顏回慘白瘦削的臉吧——他以為弟子里顏回才是道德最完善的——更大的可能是他擔心子貢在經商過程中迷失了心中的仁愛。
不是連陽虎都說過一句話,叫「為富不仁」嗎。他雖然相信人人心中都有一份美好的仁性,但在這物慾橫流的時代,無論是誰,都還是得小心翼翼地滋養培育這份寶貴的天性的。靠琢磨別人心思去貨殖,越是「臆則屢中」,就越是失去了真誠。
為了能培育發揚眾生心裡的這份仁性,他還花了很大的精力,整理損益了古代傳下來的那些禮樂。他認為,強學仁義是不成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用禮樂去引導節制人性,才是能使所有人都接受的快快樂樂的學習感化方法,否則只能是虛偽做作。
他用的是禹的那種「疏」的辦法。
但他想不到,千百年後,那些淺陋的人們——自稱為他忠實信徒的人們——卻竭力用一條條外來的繩索,緊緊地捆紮自己以及別人的心:他們認為完美的道德就是應該這樣扎出來的。
他們忘了,孔丘希望的是從內到外慢慢地自然地疏導和協調:道德應該是一步步漸進修鍊開出的健康花朵;而他們卻生硬地用教條的「仁義」概念擰成了無數條繩索,想把每顆心都血淋淋地硬纏成他們夢想的形狀——就像後來流行的小腳。他們效法的是鯀的硬堵,是把他的教化當做了「息壤」。性急的人們甚至想滅絕所有的慾望——他們把慾望當成了仁義的天敵。孔丘其實從未輕視過人類的慾望,他要的只是協調。就像他一貫主張的,在滔滔濁流中,找一個平衡點,他把這個平衡點稱為「中庸」,穩定自己,沉著地迎接一個個撲面而來的惡浪。
也許怪不得那些人,孔丘站得太高了,這個小小的山坡簡直就是後人無法逾越的絕頂。
「哇——哇——」空中響起了一片鳥噪,一群歸巢的烏鴉撲騰著飛過。
孔丘的腿有些麻了,有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他很懷念早年風塵僕僕奔走於天下時充沛的精力。儘管得到的只是失望和碰壁,可那時他總是覺得自己還不算太老,應該還有機會,所以無論什麼艱苦的情況下都能安之若素。
想起了那次在陳國被圍困,餓了好幾天,有幾個學生都站不直了,而自己卻安然調息勻氣,彈那曲讓人三月不識肉味的《韶》。子路簡直絕望了,氣沖沖地責問:「難道要做所謂的君子就老得受窮嗎?」怎麼回答的啊?哦,是俏皮地刺了這個有些魯莽的學生一下:「君子雖然窮困,但還是堅持著;要是小人,一遇困境就無所不為了。」
澀澀一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對那些腦滿腸肥的君主權貴們徹底失望的呢?是季桓子色咪咪地接受了齊國的女樂那次嗎?是衛靈公聽著自己講解大義卻心不在焉地望著空中飛過的大雁那回嗎?記不清了。
有時簡直對這些齷齪的貴族掌握權力的合理性表示懷疑,但動作太激烈了是會血流漂杵的啊!可他總有個預感,一些新的力量正在某個角落裡暗暗摩拳擦掌。但他明白自己的才能不過是像女媧,至多能把破了的天試著補補,像盤古那樣去開天闢地,他是從來不敢想像的。
他的補天事業,就是像把脫韁闖入麥田的馬車再勒回大路上那樣,用他的「仁」和「禮」把這個已經極度混亂的人世間引回到合理的軌道上來,使各人回到自己應該在的位置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就像當年周公時一樣。從而使人人能在太平的環境下安居樂業。他認為這就是大濟蒼生。
但他慢慢發現這個目標離自己一天天的遠去,這一生恐怕是不能成就了。有次還忍不住在子路面前發了回牢騷,說要泛舟海外,再也不理這亂糟糟不可救藥的天下了。後來才自嘲地說是知了天命——從那以後他的精力越來越向教育和整理文獻上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