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極深了。雖然冰原本來就是晝長夜短,但就算以艾里習慣的時間來計量,現在也真正是深夜了。
在這遠離人煙的冰原,星月的光芒格外璀璨。冰原平緩潔白的雪坡在它的映照下,透著仿似冰玉般的幽藍光彩。雪地上零星幾株灌木雖然大半被埋沒在深雪下,仍掙扎著探出幾枝光裸的枯枝。乾枯的軀幹在瑩藍的冰原上刻畫下零落的黑色剪影,渲染出一股難以言明的蒼涼意味。
在一道雪坡的背風處搭著一座簡易帳篷,明艷的火光劃破了周圍的幽暗清冷,人們圍坐在火堆周圍。晚風將火上鐵鍋散發出的溫暖香氣與人們嗡嗡的談笑遠遠散播開去,這份屬於人的生氣大大沖淡了冰原景色的荒涼幽寂。
「嗯!想不到那些青苔看起來挺噁心,煮出來的味道還真不錯!」
蘿紗捧著湯碗暖和凍僵的手指,一邊愜意地啜飲著碗里的濃稠湯汁,一邊像是滿足的小貓一般眯起眼睛贊道。
凍得能磕掉人牙齒的乾糧雖然難以入口,不過用乾淨的雪水煮成糊狀,大冷天喝下去全身暖烘烘的還挺不錯。對青葉找來的一種顏色灰暗的苔蘚,她一開始還持懷疑態度,不過加到湯里煮出來的滋味竟是意外的滑順鮮美。
篝火烘烤著趕了一天路而被冷風吹得僵冷的身子,香濃熱燙的濃湯配著肉乾也十分可口,胃壁一分分從內部暖熱起來,溫暖放鬆的感覺籠罩住全身上下,讓人懨懨欲睡。辛苦奔波一天後,能得到這樣舒適的休息,實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蘿紗有些昏沉起來的腦袋裡模糊地想著,先前看菲爾斯船長和艾里那麼鄭重其事的,還以為這趟冰原之旅會有多艱苦,害人家還小小期待了一下……嗚,被騙了。
他們已經往南方走了兩天了,儘管環境是比在東部時惡劣許多,卻也還應付得過來。
有了滑雪板,他們行進的速度相當快,但到現在依舊還是望不到冰原的邊際。從聖王給的地圖上看,估計總還得要十天半個月左右才能走出冰原。這裡確實酷寒而荒瘠,一般人可能在睡夢中就悄悄被凍死,除了冰雪外就連乾枯的樹木草葉都少得可憐,尋找食物十分不易。
不過艾里一行乃是有備而來,已攜帶著充足的乾糧,每個人的修為造詣至少也是一時之選,各有護身之力,又備有保暖的寒衣,這點寒冷還奈何他們不得。路上偶爾遭遇到的野獸魔物也對他們造成不了什麼威脅,只是平添了打牙祭的鮮肉罷了。
隊中有身懷操控植物的異能,能夠感應到附近植物位置的青葉,收集燒火的材料變得相當容易。而就算周圍找不到生火之物,維洛雷姆和蘿紗都精擅魔法,憑空長時間燃著魔法之火讓大家烤火也只是小菜一碟。青葉不時還找來可食用的塊莖或是調味的苔蘚來改善伙食。如此一來,飽暖兩方面的問題都解決得不錯,在這冰天雪地里日子居然過得舒坦平順。
聽蘿紗這麼贊道,旁邊的維洛雷姆眼珠一轉,順著竿子往上爬。「是啊!青葉的異能真的很好用哪!戰鬥起來固然有一套,對植物的了解用在日常生活上又是一手好醫術,還能燒出一手好菜。將來誰娶了你回家真是有福了!」
這番話本當是帶有幾分調笑青葉的意味,不過維洛雷姆說話時眼睛卻瞥著艾里,末了還加上一句:「你說對不對,艾里?」話的味道就完全變了,分明是在示意艾里趕緊行動,不可錯過。自然,蘿紗就莫要去招惹了。
艾里啼笑皆非,正要出言嘲諷他兩句,蘿紗倒是先聽得不爽,奸笑著打趣他:「是呢!在冰原上沒什麼人打擾,正是近水得月的好機會,維洛你可要好好把握喔!」
「我對你可是痴心一片啊!請不要這樣懷疑我的真心……」
維洛雷姆立刻色變,唧唧歪歪地咋呼起來。也只有他能把肉麻的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誠摯動人。可惜蘿紗壓根兒不為所動。
「誰理你?」晚餐吃得差不多了,她懶懶地打個哈欠,站起身來,「我去洗碗。」
看看火堆旁剩下的木柴不怎麼足,她又補上一句:「順便再找點柴草回來。」維洛雷姆說話的用意雖並不是把她和青葉作對比,她心中仍是生了些芥蒂,尤其是不想在艾裡面前顯得比青葉低,因而執意要做些什麼來證明自己也非一無是處。
維洛雷姆發現自己的話似乎惹得蘿紗不太開心,哪能在這時候不聞不問?況且好不容易才等到蘿紗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不懂得抓緊機會就是笨蛋了。他趕忙追了過去。
「一個人去不安全,我陪你!」
「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或者艾里,一個人難道還會走丟不成?」
遠遠傳來蘿紗不大高興的咕噥聲,艾里哭笑不得道:「喂……幹嘛扯上我?」
看那兩人吵吵鬧鬧地走遠,他和青葉相顧無言,無奈而笑。雖然他們可以說是無端被牽涉在其中,不過維洛雷姆百折不回的死皮賴臉勁兒,倒也讓人頗感佩服。
「蘿紗你對我好冷淡哦……」
維洛雷姆委委屈屈地跟在蘿紗後頭,十分哀怨。蘿紗聞言,像是想到什麼忽然緩下腳步。輕輕嘆了口氣,她轉回頭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要這麼纏人的話,我想我們會是最好的朋友的。」
平日相處下來也習慣了,經維洛雷姆這麼一提起,她也忽然想到,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一開始她是很喜歡和維洛雷姆相處的,艾里失蹤那時他給的幫助和支持,自己也是很感激的……不過自從他變得越來越黏人後,看到他笑嘻嘻地圍在她周圍就有想逃跑的衝動了。
太緊迫的靠近,似乎會讓她喘不過氣來。還是和艾里在一起時那種如清風般溫和自在的感覺,才是她最喜歡的吧……
一路上都在嘀咕個沒完的維洛雷姆望見她的神色,也斂去嬉笑之色靜靜與她對視,揣想她話中含義。靜默持續著,只餘下冷風仍在呼呼地呼嘯。蘿紗不習慣這樣曖昧不明的氛圍,正當她開始有些窘迫起來的時候,維洛雷姆終於低下頭收回了視線。
「你要的是朋友,我要的卻不只是朋友啊。」
略一停頓,他微微苦笑起來。
「不過,就算知道你喜歡的是艾里那樣的平淡自由,我也不可能去學他。他是他,而我是我。就算靠模仿別人能得到些許好感,也不是真正對我而生的。我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希望形影不離,時時在她身邊呵護照顧。雖然你現在還沒有把情感轉向我這邊,但我會繼續等候下去。相信終有一天你會接受這樣的我。」
「維洛……」蘿紗低聲喚道,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維洛雷姆看起來一副很花的模樣,她總以為他追求自己只是出於輕佻的性子,並不如何認真,卻不想原來他在背地裡已想得這麼深遠。這是蘿紗第一次正視他對她的情義,原本打算不管維洛怎麼說都要強硬地一口拒絕,斷了他的念頭,此刻知曉了他的心意,決絕的話竟變得很難說出口了。
「沒有用的……維洛,不要白白浪費時間和心力在我身上……」囁嚅半晌,她只能以這氣勢低弱的話來作勸止維洛雷姆的最後嘗試。
「就算如此也沒關係。」維洛雷姆卻只是不在意地笑著聳聳肩,「是我自己樂意這麼做。」
「不過話說回來,蘿紗你何必偏要認準那個懶散的不良中年?高等魔族動輒有千百年的壽命,人類卻蒼老得太快,百年後就變成一堆枯骨。他們不可能陪伴我們魔族身邊太久的。在人類身上放的感情越深,等他死去的時候只會越痛苦而已。與其用幾十年的歡樂換來之後千百年的孤寂悲傷,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對生命短暫的種族投入太多情感……」
話還未說完,蘿紗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猛然爆發:「我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統而已!有可能我的壽命和一般人類一樣!現在想那麼多幹嘛呢?」
在常人的眼裡長壽是求之不得的事,而對蘿紗來說,卻等於是判定了她不再是人類,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和朋友夥伴們一同變老、去世。她從小就被以人類的身份來教養,心底里始終是把自己當做人類來看,不願意到魔界中與同族生活。而留在人界,便成為超出時間河流之外的人,只能看著人們來來往往,死死生生。這樣孤寂的生命,持續的時間越長便越是痛苦。
過去她偶爾想到這方面的事,就下意識地避開不願深思。直至此刻被維洛雷姆挑明了,強烈的恐懼才真正浮現出來。正因為害怕,她的言辭才會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維洛雷姆感覺得到她此刻感受,只是靜靜看著她,半晌方緩緩道:「魔族和人族的混血,歷來在壽命和能力上都更接近魔族。你自己也該有些奇怪吧?你已經年過二十,樣貌卻比實際年齡更顯年輕,而且還是在這一兩年間身子才成熟得比較快。為什麼你的發育期比一般女孩晚這麼多?那就是因為魔族的壽命比人族長,發育才會相對比普通人晚。」
蘿紗沉默不語地聽著,眉頭皺得愈深,神色更加沉黯。維洛雷姆一口氣說完這些,見她臉色變得實在不大好看,便不再緊逼,微微一嘆道:「不管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