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的話音猶在,黑岩的身體便僵住了。靜靜的林中,四人都清楚地聽見了噼里啪啦的一陣脆響。隨後,細密的裂紋出現在黑色岩石般的軀體之上,紅色的細流開始從裂紋中汩汩流出。原來石頭般的外殼下,到底也是有血的。蘿紗轉過頭不忍多看。
黑岩仰頭,發出一陣撕人心肺的慘叫。他這一動,就有大塊的石頭肌膚剝落下來,轉眼間,他已是血肉模糊。砰的一聲,他終於摔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為……為什麼?」黑岩雙目大睜,仍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當殺手,對這一天也有所準備,只是不甘死得糊裡糊塗。
「人會維持現在的樣子,自然有其道理在。皮膚的觸覺、痛感,也是為了保護我們不受傷害。改變人體自然的樣子,在得到一些的同時,也許失去得更多。」艾里覺得自己像在給別人上生物課,「另外,熱脹冷縮是很普通的常識。異能術士雖然不好對付,但往往簡單得可笑的方法就能打敗你們。」
將施在劍上的火魔法收回,艾里轉身想問青葉菲歐拉的去向,卻見她垂首看著地上的屍體怔怔出神,心道她定是為了昔日同伴的橫死而神傷。他想上前說些什麼,卻還是停下腳步。
雖然剛才乃是形勢所迫,但黑岩到底是為自己所殺,自己並不適合在這時候說任何話。他揮手向蘿紗示意,留青葉在這裡獨自整理心情,兩人悄悄走開,繼續追蹤菲歐拉。
「黑岩,你在死前,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站在屍體前,青葉喃喃問道。
黑岩死時的場面,在青葉心中掀起不小的波瀾。並不是因為艾里所以為的憂傷。到底和黑岩同樣是白星一手帶大,青葉對情感也相當淡漠,對已非同伴的黑岩的死,她並不在意。
只是覺得迷惑。黑岩這六年就是按自己夢想的方式生活,但剛才冷水澆下的這一瞬,也就這麼死了,一切雄心就此煙消雲散。不會有什麼因他的死而改變,法謬卡王應也只是當作死了一條供他驅策的狗吧!
如果六年前並沒有入宮,而仍是像黑岩一樣繼續作為「青紅黑白」的一員成為法謬卡的御用殺手,自己是不是就會覺得開心?青葉第一次這樣自問。因為痛恨以美色事人的生活,便一直理所當然地認定自己嚮往的是白星的「以強大的力量在這權力之塔中佔據高位」的生活方式。但這一刻,她開始不確定了。
「覺得死得其所?恐懼?遺憾?還是只是麻木?」她設想著黑岩的感受,屍體自然不會回答她。
「我要做什麼,死的時候才不會後悔?」依然是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她猛然發力向艾里離去的方向奔去。
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回去!
艾里應該會跟白星交上手,只要跟著他們就能再見到白星。「以強大的力量在這權力之塔中佔據高位」,這是白星教給她的。她想,也許再見到他,便能弄清究竟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艾里從青葉那兒知道,紅鏡的異能是其心靈能如鏡子般感知對手的想法,從而避其鋒芒,攻其要害。而其「紅鏡」之名,則得之於他血一般紅的眸子。白星則有著一頭醒目的銀白長發,青葉只知道他胸羅萬象,深不可測,黑岩、紅鏡和青葉都是他教出來的,卻從沒見過他出手,不知究竟有何異能。
當一個有著血色眼睛的瘦高男人在他們面前現身時,不需要青葉介紹,他們也知道這就是紅鏡了。看來應是白星見黑岩久久沒有趕上來便派他來看看情況。憑著感應人心的異能,他已經明白了黑岩發生了什麼事。
「老三真是沒用,居然這樣就折在你們手中。」過於瘦削的下巴令紅鏡原本還算端正的相貌顯得刻薄,也讓話中的不屑顯得更加刺耳。紅鏡有一雙眼角上吊的眼睛,血色的眸子閃著讓人不快的光芒。視線放肆地在艾里三人身上打轉,最後在青葉身上停下。
「原來是小妹?真是意外的收穫!就算這趟沒帶回那個叫菲歐拉的小妞,找到了你,王也會滿意了。……不過,你怎麼把頭髮剪成這樣亂糟糟的?碧妃最出名的就是一頭及地的烏髮,王要是見你這樣,必定心疼死……」
想起法謬卡王曾命他們找尋自己的下落,青葉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冷冷打斷他的話,話音有如冰石一般冷硬堅決:「我不會回去的。你叫那死肥豬別做夢了!要我再當他的妃子,除非我死。他佔了我六年還不夠嗎?」
「嘖嘖!」紅鏡話中嘲諷的意味更濃,「當初進宮時你可樂意得很,不是嗎?」
「我怎麼可能……」
才說了一半,青葉的臉色驀然變得青白。紅鏡和自己相處多年,又能感知人心,他的話往往一語中的。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真是那麼不想入宮的話,也並不是全無其他路可走。大可以逃走或是以性命相挾,儘管成敗難測,卻有可能改變這一切……當時為什麼全沒想到呢?
直覺地不想繼續想下去,害怕得出的結論會讓自己更加不堪,但青葉逼著自己往下想。一定要弄明白自己的想法,沒有再退縮的餘地了。
……打打殺殺的生涯真的很辛苦,也許那時,自己也存著藉此逃避的念頭吧……這麼說來,讓自己這幾年過得生不如死的罪魁禍首,不是命運的捉弄,不是法謬卡王的好色無恥,不是同伴的冷漠旁觀,卻是自己內心的軟弱……
片刻的沉默後,青葉輕輕一笑,雲淡風輕。笑中含著對自己更多的了悟和無悔的決心。
「六年是不短的時間,那時怎麼想的我早忘了。我只知道現在我絕不會回去了。」這些年受的苦楚無須埋怨任何人,該為自己的過去負責的只有自己而已,既然已經為當年一時的軟弱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就不要再重蹈覆轍。青葉從未像現在這樣明確自己的心意。
紅鏡紅眸中異彩閃動,已明白這次她的決心全然不可動搖。「不管你想不想,以你現在的身子,是不可能反抗我的。」與黑岩一戰,青葉已是傷痕纍纍,雖能行動,卻已不剩多少戰鬥力了。
「終於到我出場了。」被晾在一旁很久的艾里擋在蘿紗、青葉二女身前,「喂,別把旁人當空氣。不要把如意算盤打得太遠了,希望越大,失望也會越大。三角眼,你的對手是我!」
「很快就是『曾經是你』了。」
紅鏡毫不把艾里放在眼裡。展動身形,瞬間逼近艾里身前五尺,一抹寒芒乍現,電光似的直奔艾里咽喉!艾里有些意外,不僅因為他過人的速度,也想不到他會搶攻。
艾里聽青葉解說他的異能時,他並不覺得很難對付。感知人心在異能者中算是比較多見的能力,艾里過去也曾與這類異能者交手,他們通常是先待對手有所行動,感知對方的意圖後才採取相應的應對辦法。對付他們並不難,只要速度夠快,讓他們就算感知到對手的念頭也不及應對便穩操勝券了。
但紅鏡的行動完全跳脫了艾里的預計,看來原先的辦法可能行不通了。
艾里一擺頭,閃過那點寒芒,原來是一枝鏈槍。鏈槍可遠可近,又難以捉摸變化方向,是相當難對付的兵器,只是相對的也比一般兵器難練。看火鏡手中的鏈槍收發由心,應是浸淫多年,單憑這一手槍技,他已算得上一把好手了。
但只憑這個,還奈何不得艾里。他側身閃過鏈槍,劍尖順勢一點槍頭,將鏈槍遠遠盪開,而長劍借著反作用力速度大增,向紅鏡激射而去!
然而劍到中途,艾里卻覺得腦後生風,不得已回劍格擋。那應該已經被自己盪開的槍頭又襲了回來!艾里心中納悶,卻無暇細思,先應付紅鏡如潮水般綿延而來的攻勢,轉眼已過了幾十招。
兩人分分合合,身形如蝴蝶翻飛,打得煞是好看。艾里的劍法如流水,如行雲,而在流暢的節奏下,蘊藏著強悍的勁道。然而原本凌厲的殺招,卻總是無功而返,不知為何總是還未碰到紅鏡便被迫收劍,以應付紅鏡出其不意的詭異攻擊。
又拆了十數招,艾里越打越是縛手縛腳。若說劍招如流水,這水便漸漸被寒冷凍結;若說劍招如行雲,這雲便附著了太多水氣,沉甸甸地再也飄不動。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籠罩其中,慢慢收緊,讓他越來越施展不開手腳。
此時,艾里方才明白這紅鏡高明出以前所遇的有感知能力的異能者不知多少!
紅鏡並不是單純倚賴感知對方心念來被動應對,而是先發制人,預計了對手可能的幾種反應而有所準備,一旦感知對手採取哪種反應,立時便能採取相應行動,將戰局導向有利於自己的一面。
便如起手那一招,紅鏡出槍時便已盤算出艾里可能的應對,在以異能感知艾里將以劍撥開槍頭攻向自己時,他得以及時在槍上留有餘力,令艾里篤定能盪開槍頭的這一劍並沒有起到效果。當鏈槍出人意料地兜回,攻向艾里後腦迫使他回身自救,艾里便陷入了被動,原有的節奏一下子被打亂。
艾里雖明其理,一時尚想不出破解之法。紅鏡已經不僅僅是單純地在戰鬥中應用異能,而是將之融入武道,輔以高水準的武技,形成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