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午開始滴落的秋雨在街上積蓄出大大小小的水窪,毫不見停的雨滴又在其中敲打出點點漣漪,渲染出秋日午後的寧靜。
翠雀二樓臨街的房間內,愛琳娜斜倚窗檯痴痴凝望著這些水窪。幽暗的窗欞後若隱若現的倩影,溫柔中帶著幽怨的眼波,不知曾令多少路人沉醉其中,進而迷迷糊糊地走進了翠雀旅店的大門。
這也是美貌的老闆娘愛琳娜有事沒事擺出一臉幽怨靠著窗戶發獃的真正原因。而在她纖柔善感的外表下掩藏著的與外貌截然相反的堅韌意志和現實的思想,只有和她最親近的蘿紗才明白。
此時數雙大腳奔跑過來,踏得水沫四濺,驚擾了愛琳娜的視線。她皺起眉頭,心中頗為不悅,只見街上過來了一隊士兵,神色緊張地奔向城中心方向,嘈雜的聲音劃破了大街的寧靜。
被雜訊驚動的酒客不滿地走出酒店質問,卻在得到了令人驚訝的回答後被推回屋內。
「因為暴徒潛入帝都,所以緊急戒嚴,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
安定了多年,而今天又是爆炸的巨響,又是詭異的火災,又是奇怪的煙火,現在更是出動了軍隊實行戒嚴,整個拉寇迪毫無先兆地陷入緊張的局勢。這令在場的人們都不安起來。
拉寇迪捲入了動蕩之中。習以為常的和平表象一被打破,不少市民頓時陷入恐慌中。
「既然戒嚴,今天是沒生意可做了。」翠雀的老闆娘愛琳娜只是頗為遺憾地這麼輕嘆一聲。
沒見官府如此緊張過,想必這次的事是與王權爭奪有關吧。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放心。反正不管誰掌權,總要靠自己這種普通百姓來養活,也不至於大開殺戒,只要小心不遭受池魚之殃就行了。
她漠不關心地放下窗帘離開窗檯,準備關了店門靜待一切恢複平靜。聰慧如她,此時也想不到這場風波卻已經牽連到了與翠雀有關的兩個人身上。
凱曼士兵所說的「潛入」帝都的「暴徒」,現在正在努力潛出軍隊的包圍,不過其中一組顯然不太成功。
迎面遭遇了一群士兵後,由寄居翠雀的暫時性傷殘人士和不諳武技的酒店侍女組成的暴徒二人組只好奪路而逃。艾里背著蘿紗東奔西逃,驚動了更多士兵過來追趕,在他們身後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尾巴。數百名人高馬大的士兵呼喝著拚命狂追,聲勢著實嚇人,不少趕不及回家的行人被衝撞得東倒西歪,震天的腳步聲震得沿街住戶的窗戶哐哐叫響,揚起的半天高的塵土惹得不少從窗口探頭出來看熱鬧的人噴嚏不止。
好在艾里的逃跑速度還真不是蓋的,往往不等衛兵反應過來就轉入另一條街道,甚至直接插縫穿過他們的隊伍。雖是險象環生,二人至少目前還是有驚無險。
「喂!用剛見面時你使的『撼地術』對付後面那串尾巴!」
「早就說過我的魔法一緊張就使不出來啦!」
「真是太沒用了!」
「我……我也不想啊,但不是你說兩個人目標比較小,不容易被發現嗎?現在怎麼會變成我們兩個在吸引衛兵的注意了?」
「沒辦法啊!都是凍住我左手的冷凍魔法害我著了涼,實在憋不住打了個噴嚏,才驚動了這些傢伙。要怪就去怪施法的魔王啦!」
艾里一邊飛奔,一邊尚可與背上的蘿紗相互抱怨,看來情況似乎並不像表面上那樣驚險萬狀。而兩人的眼光在掠過路旁的一個人時,都略為一頓,這人看著他們亦露出驚訝之色。
這個人並不能算是毫無關係的路人,乃是前不久敗於艾里之手,與蘿紗也有一面之緣的德魯馬。在徘徊了一上午後,他終於與令他疑惑不已的中心廣場發生的變故中的重要角色相遇了。
現在不是為了這種小事發獃的時候,艾里腳步不停,背著蘿紗向左轉入一旁的小巷中。德魯馬卻望著他飛逝的身影怔在當場。儘管只是驚鴻一瞥,德魯馬已發現艾里似乎有什麼奇異之處了。如同蒙塵的明珠終於拂去塵埃,雖然仍沒有幾分正色,但艾里整個人卻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種能令人感到震懾的王者之風!
只這片刻間,後頭響起無數腳步聲和嘈雜的喝阻聲。魯直的德魯馬腦筋並不慢,雖還不明白原委,但已看出艾里的處境。他不及多思,身體已先於腦袋下了決定。
「糟了!」
跑到巷尾,艾里和蘿紗才發現慌不擇路竟跑進了死胡同,前方和兩邊都是難以攀越的高牆。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也顧不得會給住民帶來驚擾了。艾里一咬牙:「對不起了!」抄出劍正打算在牆上開洞硬打出條路來,卻聽得幾聲「看!在那!」「別讓他溜了!」迅速靠近的人聲竟穿過巷口直接向著前頭遠去了。
抹去額頭的汗,艾里和蘿紗同時舒了口氣,但又都覺得疑惑,追兵怎麼會追錯方向呢?艾里猛一拍大腿,「一定是剛才的德魯馬幫我們引開追兵!」
「啊!」背上的蘿紗也是一聲驚呼。
「你也覺得奇怪嗎?國王要殺的是進入十強的人,德魯馬只算是普通參賽者,只要不插手是不會有危險的……他為什麼要蹚這渾水?」
「不是啦,你拍的是我的腿!」
「對不起。」艾里心不在焉地道過歉,又帶著蘿紗向外疾沖。
以德魯馬的身手,是沒法擺脫那些追兵的,一被追上他就是死路一條了。雖然不知他為何往這一池渾水裡跳,但既承他的情引開追兵,自然不能撒手不管。一定得在他被追上之前趕到!
儘管艾里一向認為普通士兵只是聽命於王室的工具,本身不見得有什麼大惡,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實在不想與他們兵刃相見,但現在看來,與他們面對面的交鋒是很難避免了。
出了巷口,追兵已經趕到了前頭,倒是沒人注意到他們。艾里的耳力遠勝常人,從喧鬧聲中大致推斷出德魯馬的方位,蘿紗指點小路近道,二人很快便截到了前頭,藏在屋舍隱蔽處看著德魯馬向這裡奔來的身影。
德魯馬今日的著裝正好與艾里相似,背上也背著個白晃晃的東西,遠看確實容易被誤認為背著蘿紗的艾里。待他奔近之後,艾裡帶著蘿紗從藏身處躥出,奔跑著貼近德魯馬身邊,二人才看清他背上竟是一頭縛住了尖嘴的白豬,大概是他剛才隨手從街邊住戶的豬圈中抓的。眼見那頭豬被顛簸得極不舒服,正拚命掙扎,想到這竟是用來代替自己的,蘿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急奔中的德魯馬見從屋角陰暗處突然躥出一團黑影貼近了自己,以為是終於被追上了,正急得七竅生煙,細一看卻發現幸好這兩人是艾里和蘿紗,方才鬆了口氣。
「多謝你幫忙,不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艾里也不多廢話,直接問道。
「我……我……」德魯馬張了兩次口,卻說不出話。不是為了「為善不欲人知」之類的高尚原因,而是因為在這等劇烈的奔跑過後實在很難順暢說話。對比高速奔跑中仍行若無事的艾里,二人修為的差距終於一目了然,德魯馬對艾里愈發敬佩和仰慕。
此時一支箭如閃電般穿過二人之間,艾里為之一驚,也止住了德魯馬的窘態。
這支箭雖是從身後射來的,但能夠察覺到十丈內接近的任何東西的艾里卻直到箭身掠過耳邊時才發現。這等達到極速的射術,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而這支箭之所以沒有命中,恐怕是為了警告自己而故意射偏的吧。
他停下腳步,轉身。
一名持弓長者示意身後的士兵停步,然後越眾而出。他一現身,兵士們都投之以敬仰的目光,他號令一出,所有人都立時遵從,可見這長者在士兵中威望極高。原先喧鬧的長街上剎那間靜了下來,這突兀的靜好像使剛才的混亂氣氛凝滯了起來。
十年前聞名於世的神箭手,現任的凱曼皇家宮廷衛士長,迪卡爾·馮終於趕到了。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迪卡爾·馮身上,沒有人留意馮身後的一個騎士——在馮到來之前指揮著隊伍的副衛士長佐拉正以十分陰沉的眼光看著他的背影。
見艾里停步,德魯馬也停了下來,大大喘了幾口氣,他才說得出話來:「我……我只是覺得您……您是個值得我敬仰的大師,所以想幫您一點忙。」
艾里將視線收回,先處理德魯馬的事。
「啊?大師?嘿嘿!」自嘲地笑笑,艾里問道,「你沒想過這麼做會給你帶來多大的麻煩嗎?」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想今後能跟隨在您身邊修行。」
艾里呆了一呆。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只因為敬仰便可以不計利害,不計後果來援助他的人。不過,不問問當事人的想法就硬將自己的命運與之聯繫在一起,這到底算是英勇還是魯莽也不好說。
而且,他的幫忙併沒有起到多大作用。
剛才若是被堵在小巷中,硬拼一場也不是不能脫身,而現在自己卻不得不面對更麻煩的迪卡爾·馮。與舊識在這般情況下見面比跟百多人硬拼更令艾里覺得棘手。
「也行。」艾里略作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