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甫一睜眼,映入艾里眼帘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光,如血幕般鋪滿了整個眼界。他一懍,隨即便發現,那不過是朝霞在對面白牆上的反光罷了。窗外啁啾的鳥鳴和著旅店中漸漸喧鬧起來的人聲,營造出一片祥和,沖淡了剛才一瞬間給艾裡帶來的不祥之感。
從床上坐起身,艾里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些,今早還要參加凱曼王在天廬武道大賽半決賽前的講話呢。雖然艾里覺得這個仁明王未免也太過喜歡這種無聊的集會,與自己當初對他陰沉精明的印象頗不一致,但作為參賽者,也只得由著主辦方安排了。
艾里一邊起身穿衣,一邊看向窗外,漫天彩霞給放眼所及之處都染上了一層血色。「朝霞夕雨,看來遲些時候會有場風雨。」
天色還算不錯,大朵的雲塊雖在聚攏,但陽光依然頑強地從雲縫中探出頭來,射出縷縷金黃的絲線。斑駁的雲影投射在拉寇迪寬闊的中心廣場上。
蘿紗帶著艾里來到廣場時,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雖然今日上午在正式比賽前要進行王室的講話,但仍有不少熱衷賽事的民眾一大早就來到了中心廣場看熱鬧。眾所矚目的中心,就是待立在修雅的塑像下等待著凱曼王到來的天廬武道大賽二十強。
這些參賽者中只有兩三個穿著凱曼王國的服飾,其他人的裝束都有異邦色彩,可以看出他們來自天廬大陸上的其他國家。有些有交情的正在攀談,其他的便各自站著,不言不語。艾里對大賽選手了解不多,也沒認識幾個,不過他們像是都認得艾里,看到艾里過來,多數眼睛一瞄,又轉了開去,顯然不把他當成個人物,少數則死盯著他看,似乎想摸清他的深淺。
大賽中最為神秘的無也已經到了。魔異部其他的參賽者似乎對他深懷懼意,自然而然地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一身黑袍的他便孤零零地獨處一隅,抬頭靜靜地仰望著雕像。艾里從側面望去,見他寬大的帽檐微微向後滑落,露出了鼻尖至下頜的堅毅線條,從露出來的這些部分,便可看出這是一張年輕而清俊的臉,與眾人原先以為的蒼老陰森相去甚遠。
「哈哈,艾里你終於來了!」一聲長笑拉回了艾里的注意,一個銀髮威猛的漢子向自己迎了上來,正是天行門門主耐特。艾里微笑應道:「門主別來無恙?」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我們終於在此相見了。」黃玉色的眼中閃著熾熱如火的光,看得出耐特再見艾里的欣喜發自內心。
「嘿嘿,這可是差點丟了老命換來的啊!」
這般如同老友久別重逢時的寒暄,從兩個第二次見面的男人口中說出來確實有些奇怪,不過艾里頗能體會耐特的感覺。
久居人上,難逢對手,這種寂寞是位高權重也無法排遣的。對於耐特來說,當維持權勢成了日常性的工作毫無挑戰性可言,生命便不再多彩,這時每一個令他捉摸不透的敵手的出現,都像是命運賜給他的一個驚喜。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心境,只是現在已經找到了更加簡單而快樂的生活方式。
「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一較高低了。只希望那個啰唆的傢伙待會兒能快點說完廢話。」耐特似乎與艾里一樣,對仁明王的啰唆十分厭煩。一旁的兩三個參賽者見他對凱曼國王如此不敬,面有不滿,但耐特的地位卻讓他們咽下了嘴邊的話。
相對於耐特的熱切,艾里的表現就顯得冷淡得多,或者說有些無奈更合適些。武學上的爭強鬥勝,對他早已沒有多少吸引力。而這次前來參賽,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件想做的事罷了。
越過耐特,他的目光落在修雅的雕像上,純白的雕像栩栩如生,與艾里記憶中的印象相差無幾。
「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要在你面前和人打鬥。」艾里低下頭,心頭湧上一種說不清是感傷還是緬懷的感覺。
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囂,眾人看去,只見仁明王康賽因在眾臣的簇擁下走進了會場。
將艾裡帶到場後便坐在觀眾席等待的蘿紗,看似平靜,一顆心卻是忐忑不安。雖下了決心要坦然面對師兄,但她自大賽開幕式後便再沒有見到他。今日國王的講話,薩拉司坦作為凱曼重臣是一定會出席的,這次會怎樣呢?聽到入口處一陣喧嘩,蘿紗一抬眼,就看到了跟隨在國王身後的薩拉司坦。
儘管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但看見師兄的那一瞬,蘿紗的心緒還是波動起來。似是感應到蘿紗的視線,薩拉司坦轉過頭與蘿紗四目相接,而這一瞬間,他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彷彿心中想拋開什麼,又難以割捨。片刻猶疑後,他與仁明王低語幾聲,便向蘿紗這裡走了過來。一旁的觀眾見這國王身邊的高官竟在一個平民裝束的少女面前停了下來,都投以驚異的眼光。
「蘿紗近來身體還好吧?聽說你現在在小旅店做女招待,可別累壞了。」冰冷的聲音說著似關懷、實嘲諷的話語,「這裡是你該來的地方嗎?難道你來參加比賽?啊,是來拉客人的吧?」
與冷淡優雅的外表截然不符的刻薄話,一字一句地從薩拉司坦口中說出。他的態度比往日更尖刻,一句句話如同刀子般扎在蘿紗心頭。剛開始她還感覺得到痛楚,漸漸就變得聽而不聞。她想轉身逃開,腦中卻迴響起愛琳娜的那句話:「你並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逃?」
是啊,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就一定是受傷害的那個?!
硬生生壓下了逃開的衝動後,一股憤怒從蘿紗心底漸漸湧起。
「我靠著自己的雙手生活,當然過得很好。」她終於能在薩拉司坦面前完整地表達自己,聲音雖帶著哽咽,卻透著堅定,往常只能垂下眼瞼掩飾淚光的雙眼這次直視著薩拉司坦,顯出倔強和自尊。
沒想到蘿紗這次的反應與平常截然不同,薩拉司坦不禁重新打量蘿紗,眼光中帶著既異樣又有種近乎讚許的意味。
此時國王那裡已基本準備就緒,一個侍從小跑過來對薩拉司坦行禮道:「大人,陛下請您過去。」那種複雜的神色又一次在薩拉司坦臉上一閃即逝,終於還是向國王那裡走去,臨走時向蘿紗丟了一句:「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還是回去吧。」
然而驚魂未定的蘿紗根本沒有聽進他最後這句話。受辱而起的反抗,對師兄情誼尚存的眷戀,在她心中翻騰著,攪亂了往常平靜自得的心情。心中紛亂的情緒如同一座不安定的火山,隨時可能噴涌而出。
廣場中央,艾里目睹了這一幕。他很想過去給蘿紗一點支持,但終究沒有移動腳步。
「所有的事都要靠自己來面對,她總有一天要邁出這一步。看來這次小姑娘終於開始成長了。」艾里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然而想到了自己,笑意頓時凝結成了苦笑,「我又何嘗能真正面對一切?那段記憶至今都不敢去觸碰。我的勇氣,比之小姑娘尚且不如嗎?」
正走神間,仁明王的話聲驚醒了他,他趁此再度將這些難以面對的問題拋諸腦後。
「首先,本王對進入本次天廬武道大賽前二十強的各位武道家和魔法師致以誠摯的祝賀!你們是天廬大陸上的……」聲音雖威嚴,但仁明王的發言終究是陳詞濫調。艾里聽了沒兩句,就把國王的話歸於和蒼蠅的嗡嗡聲類同的雜音,將注意力集中在國王身前兩張台桌中央擺放的赤龍牌和青龍牌上。
儘管相隔較遠,艾里看不清兩塊牌的樣子,但從陽光照射下呈現半透明、各自輝映著赤紅和青碧的柔和光芒的景象來看,他仍可以分辨出龍牌的材質很可能是來自遙遠東方的另一個大陸的玉石。如果是的話,且不算它們作為天廬武道大賽優勝的附加價值,單就其本身而言就是無價之寶。
突然艾里臉頰上隱隱感到一陣刺痛,抬眼一望,正對上仁明王森寒的視線。國王隨即移開了視線,但這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寒光已讓艾里為之一懍。
是為了上一戰那個重傷的貴族騎士嗎?身為一國之君還真小家子氣啊!艾里滿不在乎地一笑,並沒有把這放在心上。反正正常情況下,大賽結束後他大概就得跑路了。
因國王的這一眼,艾里好歹總算把注意力收回到國王的話上。「……從現在起,青龍牌和赤龍牌會被收藏在耀榮神殿,等到大賽結束後,本王將很榮幸地頒發給天廬第一的武道家和魔法師。」
這時國王的話被打斷了。一個士兵小跑到國王后面的薩拉司坦身旁,小聲報告什麼,薩拉司坦點了點頭,隨後來到國王身旁,附耳小聲說了幾句。仁明王微微一笑,但是平靜的面容下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他轉頭繼續剛才的講話,但話鋒突然一轉,不再繼續剛才的廢話。
「眾所周知,我凱曼王國是天廬大陸的中心,集中了天廬最傑出的人才、最精銳的軍隊、最多的財富,真神早已以此昭示了凱曼王國理當是天廬的霸主,應該擁有天廬最廣袤富饒的土地!」
此話一出,全場頓時一片寂靜。這種觀念在凱曼可以說由來已久,但是沒人想到作為一國之君竟會在這各國高手雲集的場合堂而皇之地說出,這簡直就是在昭告天下,凱曼王國即將準備發動戰爭!